我们的面容出现在他们面前,几人除了震惊,便是愤然,尤以郝正通最甚,曹明光暗含讥讽,宋祁夜次之,岳意卿神色淡然,仿佛与他无关。
“许大人陛下呢!”
郝正通倒是没有抓着公主,而是转视我,扬声质问。
我并没有回答他们,而是侧眸转视公主。
公主又哪裏晓得拟安在何处,我的此举,无疑是给我们增加了一层挟天子而令诸侯的罪名。
我欲扶持楚国长公主的野心也在此刻露了出来。
“陛下身子染疾,居于神思殿养疾。唯恐臣民慌乱,特遣楚国长公主代为参政,暂为代理朝政,陛下口谕。”
我特意强调了陛下口谕四个字,虽然我晓得他们不会再信我,但我也想挣扎一下。
“呵…呵…”曹明光嗤笑出声,目光咄咄逼向我,讥讽道:“好一出代理朝政之戏文,皇后尚在位,陛下何不请皇后代理,倒是令时犯疯疾的长姐代理。三日婚期,太傅未进禁中一步,又如何得知陛下此令莫不是”他的目光再落在曹迟暮身上,但见其颔首,便明悉一切缘由。
“许太傅,倒是一个好太傅,图谋陛下不成,倒是囚禁了陛下。把先帝临终所托当成了何物”囚禁二字在曹明光口中,分量咬的格外重,如此不忠不义之名也加在了我的身上。
“许太傅,长公主殿下,臣再问你们一遍,陛下在何处”郝正通面色早已铁青,曹明光的话似令他更加确信,问起话时,声音也有几分颤抖。
“暮儿,你来说。”曹明光瞪了我几眼,直接把目光转向沈默的曹迟暮身上,问他:“那几日,陛下身子可有不妥之处自结礼后,你可曾见过陛下”
“见过。”曹迟暮肯定答道,并没有一丝犹豫。
曹明光狐疑又问起拟安:“身子可有不妥”
这次,曹迟暮略有迟疑,目光转动,似在回想那一日,拟安的模样。
“确有不妥。”
曹迟暮的回答,一时让我升起了感激之情。虽纵是如此,也并没有减消他们对我挟持陛下的疑虑。
“陛下可有说让楚国长公主代为暂理国事”
提起楚国长公主暂理国事时,曹明光眼底忽然燃起狡黠,侧眸同郝正通道:“陛下身子染恙,国律可有写谁监国”
按大宋律法,君王身子染恙,或意外身亡,未立嘱托或遗诏,应当由才能外现者暂理国事,待百官推举才能者上位方可停止代理国事。若有口谕或遗托,需有亲近之人或外人承接旨意,方为真实。
拟安离去之日,我并未入禁中,因而我的话,自是不可信。而曹迟暮入禁中不过三日,与陛下也算不得亲信,又是曹明光的孙子,也是不足以为信。因而他的答案也不是很重要。最后,曹明光都会推他上位。代理监国更好,如他愿正了男统。若拟安回来了,他也可以以陛下不在,且无子嗣,众臣商定皇后监国而推脱。
郝正通顾视曹明光几眼,想来也是晓得曹明光意思,并没有茍同而说道:“陛下染恙,因由储君或皇子监国。若陛下三日未回朝堂,国不可一日无君,理应遵从朝臣意见,选立储君代理监国。若半月未见,则应拥立储君即位,掌管朝政。然,备选储君之人,应当具备皇室血脉……”
“臣杜铭生,谢益云叩请皇帝陛下安,请皇帝陛下赐见。”
正在郝正通言语间,门外忽然响起两三声赐对的声音,几人的目光也落了出去,我也随之移出去。
此前,因着我怕公主身份显露,并未敢让杜铭生及其门生入养心阁,竟不知他是从何得知。曹明光又扭头看我,似大悟,请曹迟暮扶公主入坐,在遣内侍请杜明光及谢益云等人养心阁。
行云流水镜臺下,二人跪拜起身,不约而同目光皆至帷幕后,其后进来的是陈郡王宋拟筠。
“臣等叩问殿下身安。”
曹明光等人起身匐跪于地,拜宋拟筠安,问候身安。
宋拟筠不在意的挥手,微笑扶起他们后,才扭身至中殿叩拜帷幕后的公主。
公主与宋拟筠也算是第一次见面,不由多看了几眼,一时忘了请他起身,神情有些怔楞。
我蠕了蠕袖子,微微低首,侧眸视她,微笑提醒着:“陛下陛下”
听了我提醒,她才收回眸子,侧眸视我。我也敛眸上前至幕帘下,扬声通传道:“陛下有旨,陈郡王殿下请起。”
“臣弟听闻陛下圣躬有恙,特随祖父入养心阁叨扰陛下。”宋拟筠并未起身,而是将目光投向幕帘后的公主身上,似暗自打量确认,又似仅仅只是关心。“不知陛下可有遣太医看过身子”
“殿下勿挂,陛下已请太医令张修文入内探查,陛下夜裏起身,着了风寒,也已配药。”
“哦许太傅。”宋拟筠这才听出我的声音,看我也立在幕帘后,不由惊讶:“前几日陛下喜宴未见许太傅,尚以为太傅如何了后来听闻太傅染疾,拟筠因着公事烦深,未曾前往太傅府邸探望,太傅莫怪。”
“殿下公务烦身,臣能劳殿下记挂,已是臣的福分,安能再劳烦殿下入府内探望。”我侧身从帷幕一侧缓缓走出去,执起手中笏板,略略躬身向他行躬身礼。但闻他哈哈一笑,单手将我拂起,略带责怪:“太傅何须多礼,你我私交甚笃,感情已非区区一礼仪能比。”
“殿下所言甚是。但君即是君,臣子也终究是臣子。纵然臣与殿下感情甚笃,也免不了君臣礼仪。纵然臣是陛下太傅,见了陛下也得三躬身落跪而问安。”
我依然颔首回答着他。尽管身后种种目光灼向我,我亦淡然拂去那种种不适,转视他们。
“陛下。”宋拟筠轻轻唤了一声帷幕后的公主,欲近前掀帷幕而近身探望。帷幕后的公主似有不安之象,随之而溢出的是咳嗽声音。
曹迟暮俯身侍立公主身侧,手裏不知何时多了一碗类似杯盏的碗,一手拍着公主的后背,一手拾碗柔声问候公主:“陛下,该喝药了。”曹迟暮的声音格外温和,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可以落在养心阁内的朝臣耳畔。
我抬首从帷幕影子看过去,倒真像是曹迟暮躬亲餵公主药汁的影子,时而伴着几声咳嗽,以及药水的咕噜声。
“哐当——”
就在朝臣兀自猜测时,蓦然从帷幕裏丢出一直带着褐色药汁的药碗,迎面劈在刚及帷幕上的宋拟筠身上,湿了他的胸膛。
“朕没病!”公主怒喝的声音从帷幕后传出来,不仔细听倒真像是拟安的声音,朝臣亦闻声落跪在地,心思各异。
宋拟筠也讪讪收回手指,合上了帷幕的缝隙,窘迫道:“是臣弟唐突了,陛下皇后恕罪。”
“殿下受苦了,陛下此两日颇有怒火,纵然是皇后,也不可避免,听内人说是陛下小日子来了,故而性子暴虐了一些。”
我略带歉意的招过一侧的内侍上前搀扶着宋拟筠,扭头侧视捂着心口还在咳嗽的公主身上,佯作面色窘迫。
宋拟筠一闻我言语,脸色更是通红,尴尬的咳了几声,才正色回道:“既是如此,陛下好生修养,臣弟忆起京中有事还未处理,便先告退。”
宋拟筠的离去,并没有让杜铭生打断探测的意头,而是侧眸扫视了我与周围大臣几眼,紧追着宋拟筠离去。
我自是不放心他二人,故而又遣了养心阁内的内侍紧跟着送他们离去。
曹明光等人应是晓得我思量,也并未疑虑,但也并未放心我。
毕竟因着方才宋拟筠的那句私交甚笃,便足矣让他们对我再次生疑。
“许太傅,好自为之。”
我默然垂立着,恭送了他们后
,才转顾帷幕后已恢覆常态的公主。
她缓缓掀起帷幕,青葱手指勾起帘门,一张惨白的脸如残月一般透过细小缝隙挂在我眼前,纤细身子摇摇欲坠,薄唇浅抿,唇际的血线也如同残日滑落,滴在雪白颈项间耀眼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