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就连始终埋首在一侧的苏惟吉也略微抬了一下眼皮,似在观我神情。
殿内又是言语一番,语气也不相上下,最终被拟安一句斩钉截铁的言语打破,我方推门而入,便闻她怒斥:“朕才是大宋的天子,这江山更是宋氏的。”随后便是她急招内侍入殿的声音,声称要贬谪郝正通。
众臣脱帽匐跪在地,唯有郝正通立于殿上,胸腹起伏不定,指着拟安斥责:“臣入朝于先帝之时,忠于国朝,督促百官、朝廷、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却与一介宦臣私相授受岂不为后世、百姓辱骂,有损先贤……”
“闭嘴!”拟安扬声呵斥郝正通,郝正通冷声笑了笑,摘下头上的巾帽,捧于怀裏,继续说着:“陛下行为有失,臣携同三司犯颜进谏,意在匡扶陛下过失。匡扶陛下过失本不应是臣之职责,实乃昔日太傅之失职,宦臣之畏权……”
话音未尽,只闻殿上一声清脆响声,惊醒了我,我抬眸去看——原是盛怒之下的她将面前的茶盏推了出去。
茶盏应声而碎,滚落在郝正通及周围几人的脚下。
“陛下。”我应声而出,举步向前,从昏黄幕帘后走出,颔首同他们见礼间,郝御史冷哼拂袖不愿理会,仰首继续说着未完话语:“陛下若是圣德有损,国朝有变,正通即使是死也无法承担此等罪责,而你又怎能担得起先帝托付之责”犀利目光落在我身上,直逼我视线,似再问我,怎能做出如此有违天理一事。
“郝御史、司马直谏。”我暗自吐出一口气,颔首受教:“所言甚是。”
“陛下德行有损,奴才却是有愧先帝之信任,陛下之厚恩,但是……”我仰首回视他及他身后脱帽匐跪在地的几人身上,直白说道:“若非诸位再三逼视于陛下,未及大白闯入养心阁……”移步至杜铭生面前,冷声道:“可是当真只为质问陛下,还是急不可耐的想要逼宫还是想以女帝失德废立新人”
“师父。”身后响起她勉强的声音。我没有即刻去回应她,垂首低头在杜铭生的耳畔轻声说道:“宰执大人,丽泽之祸别来无恙。”
杜铭生侧首转顾我,敛眸问我:“什么意思”
我摇首,不想同他解释,淡笑不语。
“陛下。”我又唤了一声怒气稍散的她。
她颔首答应,眼底拾着浅笑。
“督察朝官、外官及陛下言行,实乃郝御史之责,虽触犯陛下龙颜在先,狂悖在后。但陛下举杯泼砸谏言臣子,还力挺贬谪谏官,难免有失谏臣之心不敢上疏于陛下,且陛下一向温厚,宽己待人,故奴才斗胆行使太傅最后一职劝慰陛下,应当给予郝正通郝御史行以嘉奖。”我提起袍子跪于他们之中,料她不会答应,再度劝道:“若陛下为图一时之气贬谪冒颜进谏的大臣,欢快的自会是陛下,心寒的便会是陛下的子民。假以时日,便会无人敢再入朝为官。”
良久后,她侧视左右,抬首赐座于我,挥手令我起身,宽声道:“尔起身。”我未即刻起身,她又道:“朕应尔便是。”
我不敢受令,侧眸左右观视几人各自神情,坚定说道:“奴才请陛下覆奴才朝官一职,入职三司。”
众人闻言惊骇,率先反应过来的是我昔日的好友师明泰。
“三司之职皆为要职,旭霖你虽才华在身,到底也是……”师明泰赧然说道:“宦者。”
“同为陛下分忧,是与不是就如此重要么”我扭首问候于那紫衣朝服的老者,在他赧然的神情下,我没有丝毫退避。他躲闪再三,也不再躲避,迎眸点头:“是。”
在他的承认下,我也有些沮丧,但情形并不容许我沮丧,质问的声音也再次落入大殿。
“历来少有宦者入职要职,且入职后朝政非是混乱便是动荡难安。许内侍可也是想效颦于先者或是”杜铭生持笏颔首,故作疑惑道“或是许内侍也想学一学那张让、曹节等宦臣亦或是”嘲讽的目光流连在我与拟安之间,意味深重。
未等他继续言语,拟安的声音空荡传了出来,她面无表情的说:“纵是宦者,也是朕太傅,先帝之臂膀。”停顿一二后,她从椅臂上起身,徐步至中殿,在几人的目光中缓慢宣布着她不是结果的结果:“退了罢。”她提步走出偏殿,随侍内侍紧跟她身后,众臣退出偏殿,仅余郝正通在内。
我知他有话问我,本欲引他前往无人之处,还未开口,便闻他恶眸怒瞪我一记眼光,拂袖阔步离去。
我无奈摆首,将出偏殿,便有一女子疾步而来,观其身形,我认出是公主身侧的浮桑。
“许内侍。”浮桑颔首欠身,说着她的来意。
“公主可是怎了”我微微笑问。想来与公主不见也才不过几日,应当是不会有何事才对。
“公主无事,只是命奴婢与许内侍说几句体己的话。”浮桑侧身引我至一处假山侧,观视无人后才缓缓说道:“公主让奴婢转于许内侍:‘拟安非是太傅所想之美好,太傅常侍奉于帝王之侧,应是最是清楚不过。柔虽急于阿离相见,却不愿太傅为拟柔而牺牲。朝堂汹涌,太傅应莫要急于行事才是。’公主并非愚笨之人,公主的意思,许内侍可自行斟酌。”浮桑又欠了欠身子,转而笑道:“自小公主养于恭懿皇后处,恭懿皇后如何之人,许内侍自幼跟于先帝身侧,想来比奴婢更是晓得。”
“浮桑姑娘。”皇后如何之人我自是晓得,公主如何聪慧我也晓得,只是我并不信拟安是深沈之人,至少于我不是。我道:“劳你知会公主一声:‘奴才多谢公主提点,洛少傅一事,不日便会有下落。还望公主好生休养身子才是,一切尚有师父在。’”
江海应有月,山影难相拥。
笛音惊柳岸,水覆山又重。
“师父可是在想些什么”
孤月影下,她寻我至养心阁外的三角红梅木架下,我移目过去,覆又回首不再去看。
“师父可是再恼朕不应师父朝官一职”片息后她自信的又问道,还伴随着她的解释:“那一日,三司弹劾于师父与朕,起因并非是朕留宿于养心阁,而是朕提出覆师父官位的意思。师父也是晓得国朝入官、升迁皆要议于三司……”后背蓦然一暖,我侧首瞥向她披在我身上的披风上,起身取下披在她身上:“晚春时节,最是反寒。陛下身子薄弱,快些回内宅歇息去罢。”我没有顾视她紧追过来的神情,而是抬首招了一名守门黄门过来,微笑阻止她的启唇:“夜已深,有何事明日再说可好”她摇首未有答应的意思,我无奈随口解释:“朝官一职于奴才并非是一定需要的,且奴才身为宦者,入朝原就没有希望……如今留于陛下身侧,便更是不会需要,只是心疼陛下罢了。”我僭越的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道:“只是这些日子,奴才……”
“我不要听师父自称奴才。”她动了动眸子,亮眸一笑:“师父是何等的光风霁月,说是神仙也不为过。”
这一夜,我在拟安的瞳影下观视着她的盈盈波光,也註视自己的面容与她的眼底下的一切。观视一瞬后,索幸结果并未失望。一如从前一般,我的容颜除了因病而多了的惨白并无其他改变,而她的波眸也如同哪年初见一般,洁白无瑕。
“好,陛下快些回去歇着,师父答应您,不会再同您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