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忘恩负义让我陷入了沈思,原就已经弥漫心田的苦再次扩散,涌上咽喉,我没有回应她,而是任由她的羞辱,我从未想过,有一天羞辱我的人会是我的阿娘,他骂我是白眼狼,爬上了女帝的床榻春风得意竟然忘了生养的母亲。
她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如同去年一般,似要将它捏碎。但是这次我无法逃避,也不会躲避。
“那我呢阿娘,我在您心裏又是什么”苦涩终究填满心田,我抬眸直视她狰狞的脸庞,没有在躲避,下意识便问道:“你把阿父又放在了何处”我指着一侧的方淮,继续质问:“我在您眼裏真的就只有价值么还是在您眼裏,我许旭霖真就让您如此恶心么”
“诶!诶!你嚷嚷什么呢!时间到了,该走了!”
引我进来的衙役拍着牢门,不耐烦的催促着,大有我若再拖下去的意思便会上来将我拉走。
我扭头回望,似惊吓到他,如同吃惊一般呆楞片刻。
篝火摇曳,我强行咽下哽咽在咽喉处的气体,舒缓心裏的不顺,引臂擦拭眼眶雾气,扭头再去看向独自呜咽的女妇:“阿娘,我也是您的儿子。”再侧首看向靠在他身上的少年,闭眸说道:“我会想法救你们的。”
我,终究是难以违背她的嘱托。
离了县衙,再看外面的天色,竟觉刺眼。
“许公子,可如何了?可是你要找的人”
刚及谢宅,便有一人兴冲冲的从宅内跑了出来,随之出现的还有这宅子的主人,也是我的恩人谢桓。
“什么都不必多说,先进去吧。”
谢桓无奈嘆气,拍了拍我的肩翼。
我没有立即应承,反而是退后几步,以主仆的姿态躬下身子,缓缓说道:“谢公子,谢姑娘,这段日子,承蒙二位关照,旭霖感激不尽,日后公子与姑娘若需帮助,只需持此牌来帝京寻我便是。”
我取出怀裏的那块象征身份的玉牌,递于谢桓。
谢桓看了几眼,脸色微变,目光定睛落于我身上,细细审视之下,竟有几分厌恶之色。
我自是晓得谢桓的那份厌恶来源于何处,与母亲的神情如出一辙,但是这些如今于我而言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了。
毕竟那东西,于我是此生再奢望不过的了。
“这东西我们不需要,我们也不需要你的报答。我们救你权当是无意之举。”
怀裏猛然接受到他掷过来的玉牌,和他的冷哼,眼裏的厌弃更是深沈。
我无奈,只能立在那裏接受着他的冷眼。
最终,他选择了拉走谢萱,不在搭讪。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我拾起怀裏的玉牌,垂眸自问:你不过是一个内臣罢了,连你阿娘都厌弃你,你又怎能乞求外人尊重你呢。许旭霖啊许旭霖,你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捻起玉牌,我扭身扳正身子,以官步缓慢走向县衙,端起了少有的架子。
而县衙门前,早已齐聚了一堆官员,跪于地上称呼恭迎许先生。
许先生,这三个字是我这一生中极少听见的,就连在内务府时,那些黄门内侍唤的也不过是许大人或者许内侍。
“旭霖承陛下旨意,微服巡视抽查各省政务,还望诸位大人共同协查。”
自然这些皆是托假之词,寒暄了几句我便理所当然的住进了县衙别苑。
令人搬来了近年来审查的案子,随意询问了几出关于阿娘的案子:“什么”
“那位方赵氏因犯儿童拐卖杀人案,由去年丽泽官衙抓捕,因事关重大而转至蜀地县衙受理。前些日子,方赵氏也已认罪伏法。”
“屈打成招么”我不知所谓的说出一句话,惊了向我述职的县丞何远道,他连忙解释:“下官不敢,方赵氏身引多重命案,罪证皆指向方赵氏,且方赵氏也已认罪。”
“此事事关重大,何县丞岂能草草结案。我方才看了方赵氏的卷宗,疑点甚浓,方赵氏居住于蜀都三清苑,而那杀人犯则是于丽泽风雪之地作案,丽泽离蜀都相距甚远,且方赵氏乃一介妇人,连之鸡都舍不得杀,更逞论去杀那些无辜小孩。”我沈默半响,侧首去看何远道怪异的神情,继续说道:“朝廷杜绝以屈打成招逼迫他们认罪,方赵氏一案即日起移交帝京刑部,由大理寺卿主审罢。”
我合上卷宗,故作镇定的吐出一口气,但我并不晓得我此举会引得蜀都百姓民闹蜀川以及丽泽之民会上京告御状。
“许先生,此案本官已上报于大理寺,且得到了大理寺的批阅与审定,方赵氏诱杀儿童,毒杀夫婿,残忍至极,证状已是确凿,又何来疑重。纵使将方赵氏转移上京,结果亦不会有变。”何远道退后几步长揖,一副昂首挺胸的模样,并没有半分谦辞之意,语气稍顿,嘴角略微勾起笑容,精明的目光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般又提议道:“许先生身为内臣,深得陛下宠爱,与其将方赵氏送往大理寺重审,等待一个未知结果,倒不妨去游说陛下为其开罪”
我侧首去观看何远道神情,那神情不疑有假,但那精明的目光裏却又带着不容我忽视的‘笑意’,我沈默不在做声。
而何远道将我的默不作声理解成了应承,眼底的笑意流露的更甚。
正是这流露出的笑意,让我立时清醒,我理了理衣襟,摇首将自己分离那即将跌落的深渊道:“陛下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何足让陛下劳心。”
我起身整理着装,沈脸侧视于他,思虑半晌,问起那所谓的证据:“哦,何大人方才说方赵氏罪证确凿,那证物在何处以及方赵氏的供状在何处”我理了理袖袍裏的那所谓的证据,面不改色的继续说着怔楞片刻的何远道:“若是没有证据,方赵氏如何能定罪呢”
何远道微微一笑,回头立即召唤衙役,附耳在他耳侧耳语几句后,回头同我说道:“丽泽送方赵氏入蜀川县衙时,曾于方赵氏作案之地风雪村查出数具尸体残骸及,年龄大不过五六岁,小不过三四岁,如此丧病,按国朝律令当处以肢刑,以慰那些无辜枉死之人。而那些尸骸便是在这裏,许先生果真要看”
何远道手指着被白布盖着的担架,手轻轻一挥,那白色的布帛被揭开,露出了那森冷的残骸,银光似乍破一堂,我果然无法直视过去。
“百姓何辜稚子何辜许先生您要证据,这便是那些无辜孩童丢失的证据。”他掸了掸衣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着说教的姿态继续说着:“先生身为陛下近侍,受陛下之命巡视蜀川近况,下官自当全力配合,协查要务,但方赵氏此案恕下官不敢茍同,若因政务就此延误了方赵氏的行刑,恐怕两地百姓就会闹事到蜀川县衙了。”
对于阿娘犯下的罪,我最终于那一日晚再一次去了关押阿娘的地方,询问她真相。阿娘对于我的行为不免冷笑了起来,毫不避讳的承认:“是,是我杀了人怎么了那些人死了也算是寿终正寝了。”她的目光再次逼视我,呵呵道:“连你爹也该死。”
冷风微微拂向周边篝火,阿娘凶煞的目光牵动着束缚她的锁链,哒哒作响,格外刺耳。
与阿娘的攀谈,终究是再一次的不欢而散。
“阿淮,纵然是死,有阿娘陪着你也不算孤单了。”
阿娘低喃的声音,不落一分尽数落入我的耳畔,甚至响起那让我也不绝羡慕的话。
阿娘说:“你爹爹还在下面等着我们,如此一来我们也算是团圆了。”
原该是绝望的话语,从阿娘嘶哑的嗓音裏蹦出来又似明光一般,在无际黑夜裏发着微弱的光芒。
而我却只是那微弱光芒裏最暗淡的那一缕,我抬手擦拭眼裏的氤氲,回首看了一眼,抱着方淮轻轻拍抚的阿娘。
阿娘如同当年一般轻轻拍着方淮,还为他吟唱旧时的歌谣。
“远处有座山,山上飞雪慢成雾,雾裏有个茅草屋,雾裏有家人,风雪裏……”
歌声渐渐离我而去,我立在囚牢外的大门前,偏巧这时乌月也从云头撒了出来,将我略显落寞的影子拉的格外的长。我原该直溜的背脊,在月影下又有些佝偻。几番思量之下,我仍然选择了做出将我与她的命运推向不利的局面——劫刑场。
那一日,整个蜀川人山人海,如何远道所言,整个丽泽的人似乎都来了蜀川,只为观赏阿娘的处刑。
阿娘的刑场被设定在整个西市最繁华的地方,两具刑车咕噜咕噜滚过街道,我在那二楼雅间上也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阿娘与方淮的人头,阿娘的刑车上铺满了野菜与鸡蛋,更甚至有人投掷石头,也有人推攘着拦路的官差破口大骂着阿娘,吐着唾沫星子。而阿娘却如同无谓的姿态高昂着头颅,仍旧唱着那歌谣。
有时阿娘也会大声回怼着那些谩骂她的人:“该死!真是该死!哈哈哈哈……”
鲜血渐渐模糊了阿娘的面目,等他们被按上刑场时,原就喧闹的周遭更加热闹非凡,大喊着:“斩了她!杀了她!”
方淮年纪尚不过十五六岁,在这繁杂的喊杀声中,早已抖成了虱子,再被压在那断头的断头石下,终于大声嚎啕了出来。
“阿娘!阿娘!”
与方淮处刑不同的是,阿娘被判的是千刀万剐的极刑。依大宋律令,千刀万剐及五马分尸都属于极刑的一种,自前朝起此刑已被杜绝,纵是身犯重罪的人,若能及时悔悟也可罪减一等判为斩刑。
邢臺上坐着的是蜀川县丞何远道以及帝京的御史大夫郝正通。
郝正通的出现,令我此行万分的不利,我紧了紧握在衣袖间有些松动的卷轴,目光不移西市刑臺,铜锣声也在这一刻咚咚敲响,如同战场上催命的战雷。铁骑战马,邢臺上数条宣读着阿娘疯魔的罪刑。不知为何,那宣读的人总有目光落在围绕着我的人群裏,好似特意註视着我的行动又好似只是随意一瞥。
“方赵氏,你服也不服。”刑臺上,何远道收了那罪状,冷声问着被押解在刻满锋刃的铜柱上的人,手裏执着一张斩立决的斩牌,但凡方赵氏说服,那斩牌便会毫不犹豫的被扔掷在地上。
我也松下手臂,一边密切註视着臺上的一切动静,一边握紧手下的卷轴。
“服,又如何,不服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