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如此大了,怎的还是如从前一般。”
我柔声斥责他。也不晓得是否是我已经人近中年,还是我确实老了,看着安子,总觉有看到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只是,人非昔年罢了。
“大人的病可有好些了”
“好多了。倒是你,不好好呆在魏州,来徽陵作甚”
如今帝京显然有些混乱,安子跟在洛离呆在魏州自是相对安全的。莫非是洛离也来了帝京
我将目光抛向小院别处,显然那裏没有任何似洛离的人影,除了树影斑驳,便只有急急从那裏路过的杂役。
“大人,回去罢。”
安子突然立在我身侧,回首时,我明显惊吓了一番。我不理解他的回去是回何处去,我的疑问并没有问出,仅仅只是以沈默代表了我的态度。
而安子显然将我的沈默理解成了我的拒绝,苦心劝道:“大人,陛下到底是女帝,是一国之君。纵然决策有何不对,大人曾为陛下太傅,只需稍加劝阻,陛下又怎会不纳谏。陛下可是最听大人你的话了的啊。如今前朝风波暗涌,陈国公殿下也回了京,时常于朝政予以陛下难堪,大人……”
安子的手骤然伸上我的手臂,眉眼尽显忧思。我垂眸落在全然没有註意到自己有失了分寸的安子手臂上凝视片刻,目光又转移在了安子所说的陈国公身上,嘴角勾起冷笑:如此便等不及了么曹家刚落臺,你们便迫不得已的挤进前朝了么?
可惜,天不遂人愿。
“魏国长公主的离世,是公主旧疾覆发而……”
“安子。”我蓦然喝住依旧不停劝说的安子,冷眼阻止他的下言,拂下他的手掌,冷声询问:“是苏惟吉唤你来徽陵的么”
安子神情明显怔楞了一下,随即摇首解释:“奴才来徽陵,只是想大人您了。”
牵强的解释,合上最初的劝说,更是无法让我信服。我沈默了片刻,最后在安子忐忑的眼神中开了口。
“陛下已经长大了,无需有我。”我缓缓站起身,理了理灰白的袍子,转向神态略有紧张的安子,给予他审视的目光与压迫感后才缓慢开口讽刺:“若是陛下连此等小事也不能处理妥当,那么便枉为君王。若是只顾情爱,便想稳坐帝位,那么就算是挺过了这一劫,这大宋气运恐也怕要尽了。”
正午日光渐入云层,天色阴凉,时有邪风拂过,吹散云层,天际大亮。
“先生,该进行功课了。”
臺阶处,身着灰青色的梁一,立在臺阶下,躯着腰,细声提醒着我应该去为圣上及先祖诵经了。对于这差事我并没有感到抗拒,仿佛此般是我应该做的。
“何安,天恐有大雨。你早些下山去吧。若是苏惟吉问起你,你便回答说我已晓得。帝心难测,伴君如伴虎。无论你的主子是谁,你都要切记莫要揣度主子心意。”我提步走进裏屋,换了灰白色衫袍出来时,安子还立在原地,似有不愿离去之意。“大人。”安子面染难色,抬手欲伸来,却在我冷漠的神情下缓慢收了回去,再也无言。
下午时分,天际竟缥缈细丝密织如幕,提脚踏出徽陵时,雨丝越发微凉。
“先生,安先生……”梁一惊讶的指了指徽陵前站在雨丝下的安子,衣衫紧紧贴着他略微瘦小的身躯,帽檐隐约滴着雨珠,脸色在微凉下略泛灰白,嘴唇也似在哆嗦。也不晓得在雨中站了多久。我没有停留在他身前片刻,硬着有些微软的心回了西院。
“许元,给他送把伞去。让他早些回去吧。”
雨丝越发淅沥,毫不留情的冲刷着地面,露出青灰的地砖。
许元沈默片刻,张了张唇似要说些什么,梁一拉了拉许元手臂,朝他摇摇头,才作罢。
“咳……咳……”待他们走出去后,我才释放讶异在心裏的那不适,任它在口腔裏回旋,直到它缓缓溢出嘴角,滑落在灰白的衣领间,触目而惊心。
苦涩逐渐蔓延,总觉眼神有些飘忽,呼吸也好似提不上,阴暗的天色,在闭眼前终究落幕,成了黑暗。
黎明终将远去。
这一年,我的病总是时而反覆,想来就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我在人间茍活了,想要收了我上去。
就连疼痛也不可缺席的漫布在我的双腿,如同钻心一般。
“都进了徽陵了,哪有人会管我们死活。我们都是犯了大错或者大罪被赶到这裏来的,只不过是让我们在这污浊的尘世间茍活一段罢了。”
这是住在隔壁小院的一位前朝先生说的,头发已经花白,想来是有一些年纪了。至少是比我还要年长许多。
“阿霖,你是宦官,陛下不是你能染指的。”
某一日,我立在西院墻角的三角梅下,密切註视着那朵缓慢盛开的三角梅。在微风的吹拂下,尚未来得及与周遭的角梅一比,便被风拂下枝头,落入泥泞,再难起身。
我微微轻嘆一声,拾起扫帚,将它与周遭散落在地面的角梅一起扫进一旁的渣斗裏。
许是尘埃有些过剩,我被呛了好久口,掩嘴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先生,让奴才来吧。”
梁一从一侧走过来,抚了抚我的后背。我摇头婉拒他的帮衬,微笑同他说:“这一片,原该就是我做的,怎能让你们代劳呢。你们若是做完了,便去我的屋裏替我翻一翻那些陈旧的古籍,让他们也出来晒一晒太阳。”
现在阳光最是充足之时,掩盖在那书架上的书也能散一散霉味。
我一边扫着落叶,一边回首註视着他们在屋裏的一切举动。想来是过于认真,也没有註意到前头有人。又恰似微风拂起,落叶吹散在四处,倒是白做了。灰尘随风飘落,引得那人咳了好几声。
我歉意万分,急忙放下扫帚。正是那人抬袖擦拭脸上灰尘,我并没有看清他的面容,也没有过多的去在意他的服饰,只是卷起袖子替他掸尽染上身的灰尘。
“你没事……”吧。
我的话音随着苏惟吉露出他的面容戛然而止,换上许久未曾用的作揖礼与他鞠了一礼。
“前些日子,陛下听说您病了,便遣我过来看看。”苏惟吉抬手唤来正在晾晒书籍的许元和梁一。苏惟吉并不晓得许元已经换了名,起初许元还稍微楞了片刻,其后才晓得是在唤他们。
而唤他们过来也不过是询问了一些这边的基本情况,又责怪了几声他们,关于我做洒扫的事。
“这些与他们没有关系。”我出声替他们解释,苏惟吉原也是个温和的人,也没有过多数落,轻声嘱托几句后,又让同他来的黄门将所谓的礼品送进了屋。许元与梁一懂事的去一侧沏了两盏茶,放在我与他身前。
“这是最新晾制的金丝菊,有着清热解毒之功效。帝京也快及炎热之际,晚些时候,你也携带一些回去罢。”我抬首示意许元去准备金丝菊礼品,又转顾梁一为苏惟吉新添菊茶。
苏惟吉轻声道了声谢,看了眼许元与梁一,问我:“他们您可用着还习惯”
我自是道习惯,想了想最终还是提出让许元与梁一回帝京的事。苏惟吉听了沈默了半响,待一口菊茶下肚后,才缓缓说道:“曹生是戴罪之身,您也晓得,回了帝京,若是没人护着,想来日子也不太好过。至于梁一……”苏惟吉停顿片刻,笑着解释:“您身侧缺乏能干之人,何安如今跟着洛侯爷,自然也不能过来照顾您。”
“许元并非是奸恶之人,大抵不过是受曹家拖累罢了。我也非无力之人,自是不需梁一照顾。”
我依旧坚持着要苏惟吉带他们回帝京,但苏惟吉似乎也是铁了心一般拒绝,最终以事关重大,要上报于三司及陛下为由而拒绝。
此等小事何须上报于三司,许元原是曹家遗脉,树倒墻推,三司议事又怎会放过他。但凡苏惟吉出手掩盖一下,此事便可轻易解决。
“惟吉,他们都还是孩子,不该在此处同我一般。”
我最终说出了自己坚持要送他们出去的理由。
苏惟吉抬眸看了我几眼,又侧首看了眼眼睛有些微红的许元与梁一,眉宇缓入成川,最终换上调侃。
“也算是你们福气,遇上许先生,愿提携你们。”
双双目光再度落在我的身上,苏惟吉抬起茶盏轻抿一口:“梁一我可以出手将他遣回去,但是曹生……许元事关社稷,容我回去考虑一番。”
许元如同洩气的皮球一般,垂下双肩,神色失彩。
送苏惟吉出西门时,天色略晚,晚霞铺盖天际,撒下段段余晖,似与天地一色。
蹄影憧憧,很快消失不见。晚霞孤鹜,渐隐山头,化为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