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杳杳,菩提渺渺。本是无树,何来之实。
衣襟处的湿润,尽是墨痕。鲜血如雨,天际的乌云,终如云月,海清。
“莫要哭。”我抬手拭去她的眼泪,如同昔年在梧桐树下般,微笑请求:“请陛下务必全臣衣冠,将臣葬于徽陵之门外。所有过错,止在罪臣一人,无关他人。”
满城雪纷纷,京畿之处,百姓皆唱安天下。
那是祁和年间,贞平长公主方及猝,民间闻女帝昏庸,近小人,远贤臣。弒宗亲,只为近侍一人。
毒杀嘉文太子那一夜,我原是有些不忍的,但回想起公主死的那一日,鲜血染遍她面目,便觉这一辈子,最大的错便是与她相依。但其实最大的错,便是错在后来的多情。若非逾矩,若非自视,那么公主便不会死罢。垂眸回想起,那一日尚在襁褓中的嘉文,像极了她,像极了幼时的她。若是再大一些,便是和她一般模样。大人之罪,稚子何辜。我按捺下即将将我推向万丈深渊的念头,无数自问,却无从解题。最后只能含泪将那足矣让嘉文气喘而亡的夹竹桃粉末留了下来。洛离的嘲讽总似朝暮,而我最终也如那嘲讽一般,活在了与她的相互猜忌与□□中。
公主的死,因我而起。至死我也无法去祭奠,也无法去缅怀,更无颜去面见待我新生的圣上。
若是做不了匡扶大义的高洁之士,至少不要去辱没了所学的圣人之言。
这是洛离同我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可以袖手旁观,也可以冷眼相看,请不要阻止我为公主寻求公道。”
雨水淋漓,苔痕上阶深。
洛离撑着油伞回首伫立,“如果你的眼裏还有公主半分影子,就请袖手。”
“公主……”我晓得我无法再提及公主,故而我转为了请求,为害公主的人求生:“若是胜了,可否全陛下安享余生。”
“这帝位!”洛离厉声阻断我的请求,如同咬牙一般蹦出一句恨意的话:“原该就是公主的。”又闭下猩红的眼眸,似压抑着他无法忍下的情绪,最后只能不断吸气:“为何都是你的学生,你却偏心偏至如此。”
而我却想告诉他,若非是心偏,那么公主只会去世的更早,属于公主的位置也将落至被我使计无法与圣上相认的宋拟筠身上。
宋拟筠……
宋拟‘君’这三字,其实是圣上为其冠名。昔年嫔御有瑞,圣上便选了宋拟筠这个名为储君之名,以君为筠,才是希冀他能成为储君。而筠,只不过是异字。所谓的宠爱公主,到底也不过掩盖对李氏的愧疚,与无法得子的厚望及与曹家的制衡。因此,宋拟筠可以是他,也可以是拟安,也可以是公主,大不过所谓的君落在了皇后之子身上罢了。
“是因为情吧。”洛离讥笑讽刺,目光游离至我腰处,薄唇间更是洋溢辱词:“比起昔日的我,你更是过之不及。”
“认命吧。”
雨幕中,他踏着雨水,缓缓离去,“若即若离的情,不是爱,只是出于她自身的欲望。既已深陷泥潭,又何必故作高洁,辱没圣人之名。侮辱高洁之士。”宫门落幕之刻,我还是选择放下了一生中所去恭维的虚伪与逃避,提步追了上去,同意他们之间的密谋。
而所谓的密谋,大不过是从谣言的开始,与洛离的假意交锋,再至嘉文的死,至陛下的失德、忠臣的心寒,以及我与她的虚伪交合,再至禁中动乱的序幕,最后至陈王的逼宫。只不过,这密谋败了,败给了陈王的阴谋。所以我选择了自弒,以此来谢罪。陈王的威胁,原只是计划中的一幕,只不过我确假戏当成了真戏,因我原就想与她如此了断,从此再无瓜葛。从此不再卷入禁中。
“为什么?”弥留之际,拟安如此问我,眼裏隐忍的疼痛终是不住,纷纷坠落。“所谓的至爱,所谓的下一辈子等着朕,全都是尔埋没朕的么在您心裏,从始至终便只有宋拟柔么?那么朕算什么在您心裏算什么”
我张了张嘴唇想要回答,声音却是无法溢出,只能听她在耳畔的凄凉自问:“朕当真是欢喜尔的,真的想要与您共理这如画江山。实现父亲宏愿与您想要的海清河宴。你恨我害了皇姐我晓得,怨我不作为,朕也晓得。可为何偏偏要在朕有作为、予你信任的时候,给予朕致命一击”泪珠如玉一盘尽落,这一次,她没有如以往一般嚎啕,也没有自怨自艾,仅仅只是蹲在我的身侧,将我枕在她的膝盖上,抚摸染血脸颊。“这一辈子,你也休想去见父亲与皇姐
,也别想去赎罪,你的罪,神明也无法原谅,何况只是凡人的父亲。所以,神明说,只有宋拟安才能原谅您,留您于拟安身侧赎罪,也算是赎罪。那么您便留于禁中待她百年后,同她共入嘉陵罢。”
不。我摇首想要拒绝,但却又无从拒绝。只觉呼吸似要停止一般抽痛,眼前原就模糊的景色也快要散去。我努力去平覆呼吸,却不晓得越发努力越是无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发疯,直至再也看不见,听不到,也感觉不到。
我想,若是真的有下辈子,那么我只愿自己与她不见,与皇家无缘。
行舟绿水便罢了。
寥寥一世,总不能如这一世一般,活成了最不想要的模样罢。
其实,我没有告诉她,下辈子,我不会想做砍柴的樵夫,也不想等她。只想做她胸腔之下的丹赤,体她所想,幽她所思,如此便不会无端猜忌,如此便能紧随她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拟月之夜,长明灯火。寒梅似朱砂,那是我与她初见之日,也是我成为她老师之始,更是逆缘之始端。。
她,名安,是恩人之幼女。是圣上想安天下之意,故名拟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