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草地上有块巨石,上面刻了两个大字:慎独。
于跃松开手,喘着气在巨石后坐了下来。
这时才发现右手还握着那个奖杯,上面刻着:第九届“卓越杯”全国生物大赛团体二等奖。
真讽刺。
谁能想到这位教学成绩突出的已婚男教师有这样的癖好?
他勾起唇角无声地笑,缓缓摊开手掌。
奖杯失了握力,一点点落了下来,滚在草地上。
顾项逢定定看着他,狼狈、孤独、无助笼罩着那瘦弱的肩膀,令人想紧紧拥住,抱在怀裏。
他慢慢蹲下来,看到于跃的额头青肿了一块,中间还破了皮,渗出淡红的血丝,不由颤抖了手轻触:“疼吗?”
于跃似乎没有了痛感,一动不动,任由他触碰,麻木得毫无生气。
“刚才为什么拉走我?”顾项逢的声音低沈喑哑。
没有回答。
“于跃……”顾项逢不知道怎么说,犹豫着双手握住于跃的肩,猫下腰去看他。
那双漂亮纯凈的眼睛,明明前两天会弯着笑了,还会斜瞥一眼表示无语了,如今却在长睫的遮掩下又变回一潭死水。
“于跃……你说说话好不好?”顾项逢小心翼翼地哀求,轻轻晃他,不敢太重。
良久……
“这么丢人的事,我不想闹大。”
“这不是你的错,于跃。觉得丢人的人,应该是他。”
【这不是你的错……】
小时候父母各种撕打谩骂时,他躲在外面哀哀地哭,只觉得自己是累赘,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
外婆找了他好久,找到了就抱着他,亲亲他的头顶,晃着说:“乖宝,这不是你的错,不哭了不哭了……”
他抽抽嗒嗒地停不下来:“可爸爸妈妈都说我是贱种……”
“胡说!你是这世上最棒最棒的乖宝,从天上掉下来的小宝贝。”
……
前世,只有外婆说过这句话。
现在,又有一个人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
“我不想连累你。”
“怎么是连累呢?我们是……朋友啊,而且那个人渣难道不应该打吗?”
于跃认命地笑:“什么理由打呢?他又没有……猥亵你,连正当防卫都算不上吧。”
“见义勇为啊,谁看到都能打!”
“谁信呢?”于跃轻轻的声音如同耳语,“没人会信的,没人会管的,他是老师……为了我打老师,不值得。”
“我信,我认为值得,你别怕,我会想办法。”
于跃抬起眼,看漆黑的河面上模糊的灯影:“我习惯了,没关系……谢谢你。”
习惯了……
顾项逢想起奚悠悠告诉林至信的那些话,迟疑着问:“能和我说说你家的事情吗?”
于跃靠在石头上,看漆黑的夜空,还有那轮接近满圆的月。
不知道前世的那晚,有月亮吗?
“他们在我七岁时离婚的,但在七岁之前,关系也不好,经常不在家,碰到了就是吵架……我有时候去奶奶家,有时候去姑姑家,有时候去外婆家……”
他自嘲地笑,接着说:“有时候呆自己家,饿了就饿着,病了就病着……上幼儿园了,老师催交钱,还是外婆去交的,放学了没人接,老师打了电话等很久才会找个人来接,后来我就学会自己回家了。”
“那你外婆……”
“外婆一开始只是偶尔来看我,她很生气,她生的女儿一定要嫁这个男人,生了孩子又反悔,也从不去看她,到后来……”
于跃揪了一把身边的小草,看了一会儿又轻轻一吹:“直到后来,她每次都看到我不是在挨打,就是一身伤,就不顾舅舅反对把我接去了她家。”
“你爸爸打的吗?”
“嗯……他俩都在外面乱搞,却都又怪对方,他看不惯我和她长得很像,看生气了就打,住到外婆家后,喝多了还追来打……”
这些话裏,没有说过爸爸、妈妈这两个词语,只有他、她、他们……
似乎混乱,但顾项逢听懂了。
他坐下来,轻轻拥住那瘦弱的肩,希望借自己的热度给他一丝力量。
“后来听外婆说离婚了……再后来,见得越来越少,没怎么见过了。”
“那……你妈妈呢?后来都没见过吗?”
“见过啊。”于跃似陷入更深的回忆,“八岁吧,我在街上看到她。她抱着新的孩子,也看见了我……”
“……然后呢?”
“然后?”于跃笑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然后,她把头转了过去。”
顾项逢的心痛得缩成一团。
无法想象,当年那个八岁的小男孩,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看到好久不见的妈妈,又是怎样的心情看到那个新孩子,还有妈妈装作不认识转过去的头……
当时,他有没有哭?他得多难受。
于跃的眼睛裏雾蒙蒙的,薄薄的泪光装着小小的月亮,停了会儿又接着说:“然后,我就长大了……你们现在都知道我从七中转过来,但不知道的是,我转学不是因为启明好,而是七中不能住校。我舅舅不想我一直在外婆家住,吵了两年终于给我转了学。”
“你是不是为这事不高兴,周末也没回家……”
“没有家了,我外婆走了。”薄薄的泪光终于汇聚着滴下,“就是开学那天。”
九月一日。
【语文早自习。】
【谢谢。】
他俩的第一次对话后,他就突然跑了,回来时眼圈红着……
原来是外婆走了。
从那天开始,他连外婆家也没有了,再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再后来啊,我被启明开除了,然后到处去打工混日子,过得人不人鬼不鬼……有一天突然就被车撞死了……又活了……是不是很可笑?】
这番话在于跃心裏滚了一遍,然后他把头埋在膝盖裏,无声地哭了。
这些年概括起来,原来就这么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