愫心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多少年了,她过得无比窝囊,这份婚姻就是靠她无数次低头让步才拼凑出来的,现在高高在上的这个人终于对着自己低下了头。
满意吗?满意!快活吗?快活!可是还不够满意!不够快活!
“刚才是你不好,那么你从前就做得很好咯?”
“都是我不好!”
“我嫁进你们家,是我们汪家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哄骗婆婆吗?”
“不是!”
“怀不上孩子是我的福份不够吗?”
“不是,是我没有福气!”
“儿子身体不好,是我的错吗?”
“不是!都是我的错!”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愫心劈手把茶杯夺过来,猛地砸到季鸣头上,“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他死了,最痛苦的人是我这个做娘的!可你是怎么对我的?我一直都在体谅你,可你体谅过我吗?你看不到我过得生不如死吗?你在小公馆裏养那些小女昌妇,我有说过你半个不字吗?可你为什么偏偏在我儿子死了之后把那个女人带回来!”
茶水顺着季鸣的半边侧脸滴滴答答地流进他的领口,他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抬眸看向愫心。
多年来不曾这般认真打量他的结发妻子,那张珠圆玉润的脸早就不见了,神情也不覆往日的从容稳重,阴毒的目光裏只剩下毫无保留的愤恨。
他们确曾是一对少年夫妻。她嫁给自己的时候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来着?进了洞房,喜娘把称桿塞进他手裏,他赌气站在那裏不动,姑母下死劲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他才不情不愿挪过去挑开盖头,一眼就看见嘴角那颗痣,其实也不算大,心裏便拿这“痦子”当籍口,抱着被子就去了厢房。第二天早上她交不出元帕,急得都快哭出来!
再后来,实在是拖不下去了…
儿子的出生是传统文化中人生的完满,也是他们婚姻的终结!
季鸣嘆了口气低下头去,“对不起,维恩他...,他也跟我说过,对妈妈好一点,我...”
“你想说你对我没有什么不好,对不对?”愫心打断他的话,眼神裏布满愠怒之色,她慢慢走到近前,替季鸣把肩膀上的茶叶一根一根拈掉。
没想到,他也有如此低三下四的一天,可这样的委屈却是他心甘情愿为另一个女人所受!
愫心扶起他的脸,用衣袖一点一点温柔地擦掉上面的茶渍,这高挺的鼻梁,微陷的眼窝,这凤眼薄唇,这眸子裏漆黑的瞳仁,笑起来就像星河璀璨,正是掀开了红盖头她第一眼就看进了心裏的郎君。
她笑了起来,“是啊,公公他娶了三房小妾,大哥房裏也有两个伺候的,你想说跟父兄相比,你已经够给我面子的对吗?”
她突然收回衣袖,狠狠地扇在季鸣的脸上,“可你知不知道,我汪愫心不光是你儿子的妈,是汪夫人,我也是个女人!我也曾经跟她岑佳音一样年轻,一样单纯,一样讨人喜欢!”
所有望尘莫及的羡慕,都饱含着卑微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