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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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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撒花

仿若白云苍狗般,光阴徐徐向前,流转不停。根据行头算,再有五日便是秦少政与沈沅的洞房花烛夜。

秦少政平生最厌烦小肚鸡肠的女人,而他之所以对江斐情有独钟,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江斐拎得清,明白自己是何身份,不会吃那些劳什子飞醋。

然古语说得好,刻进血肉裏的鄙贱是弃不得的,江斐的不争不闹非但没有换来秦少政内心的舒坦,反倒令他寝食难安、愧怍万分。

这会儿,秦少政其实刚沐完浴。不过不知怎地,他仍觉通体不畅,那感觉便像万千银虫攀折撕咬般,粘稠得很。

犹豫片刻后,他提步朝北苑走去。

时气渐盛,野蔓草和蓬蒿便长得老高,触目所及,是一片绿茵茵,想来应有没过膝盖的高度。

与周遭的蟠结错杂格格不入,北苑正堂内布着毫无生机的静。府上的主人对此却并不在意,因为在他心中,其寡淡寂寥的伫立是胜过从天而降的神祇的。

下意识收紧手中的红裳,秦少政推开古朴的木门。适才踏进屋,便瞧见霜浓月薄的银蓝屏风前站着面庞忧愁的侍女兰儿。

直觉不好,秦少政往床榻看去,果见江斐神色恹恹地卧着,素凈的小脸上白得滴蜡。

“怎么回事?孤不是说过当下是紧要关头,要你们打起十二分精神看顾江娘子吗?”剑眉一拧,秦少政胸口剧烈起伏着。

江斐住进北苑快三个月,除却头几日不太适应外,之后身子骨一直很爽利。然就在前阵子,江斐却忽然嗜睡晕忽起来。

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癥状,但秦少政担心‘小病不医,大病难治’,特意请来心腹御医陈大夫诊断。

那一日,因着陈大夫那句“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江娘子有孕了”,他整宿未阖眼。

秦少政不知道的是,那天一夜未眠的,还有江斐。不过两人的心境却委实不同,他椒花颂声,她讳莫如深。

之后的日子稀松平常地过着,侍女都言除却感觉江小娘活得更像神妃仙子外,好像较先前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时日愈久,江小娘的‘仙’气便愈强盛。早些时候,她还能喝下半碗粥,这几日却是连十粒米都不曾吃下。且江斐面上的神情又愈发隐山涉水,若非鼻息尚在,大伙真要称其一声精巧木雕。

见多识广的陈大夫对此也束手无策,每回来,都要道上一句,“江娘子脉象平稳、体魄无恙,理应面红耳润才是。但老夫瞧着,怎么有些毒入膏肓之癥。”

北苑的仆妇不是碎嘴的性子,茶余饭后也无人议论此事。

然虽未对过供,但稍有眼力见、阅历丰富的下人都知道,江娘子这一遭生的是心病。

不过因果有序,江娘子未曾言明,太子又铁了心装糊涂。

他们这些当下人的便是再受器重,也没有贸然提及的权利,是以只得干着急,看着江斐一天较一天消瘦。

思及此,兰儿低垂下头,委屈道,“奴婢们怎么折腾都没用,江娘子她就是吃不下饭,算上今日,已有三日未进食了。”

秦少政在时,受迫之下,江斐会多吃两口。但这几日秦少政公务繁忙,无人管制后,江斐索性不管不顾,全由性子来。

斐斐如今怀有身孕,不用膳不仅伤害她自己的身体,还不利于孩子的平安健全,也许她根本不想要他和她的孩子。

倒油泼椒般,秦少政心底无端端燃起股无名火,然对上榻上女人斑斓的眉眼后,漫天愠怒终是化为了一滩暗水,折戟难消。

手中绣着芍药纹样的赤珠华服轻飘飘的,绛白烛火下,映照得其愈发小巧。忽明忽暗间,袍上的鸾鸟浮前隐后,举目四望,皆是欲说还休的朦胧。

这身婚服是他拜托宫中最擅女工的万绣娘赶制的,除却花卉纹样不同,其余的规格与沈沅的那件无二。

默默嘆了口气,秦少政将婚袍交给兰儿,而后吩咐她准备些清粥小菜。

‘人是铁,饭是钢’莫说北苑,整座府邸都知道江小娘有多受宠,生怕她因此拖垮身子,是故无论是宴请的雪莲堂,还是私下的小炉竈,都一直备着膳。

这厢,半炷香尚且没燃完,兰儿便端了热腾浓稠的鲜虾鱼片粥和小菜上来。

自然地接过食案,秦少政缓步向床榻走去,小心翼翼地扶起江斐后,他舀起玉勺,就菜配粥餵至她嘴边。

蓦地撞进秦少政漆黑的眼眸,江斐微微楞怔,好半晌后,她才鬼使神差地张嘴。

秦少政见状,凤眸中闪过片刻的错愕,因着这是她头一次没有犟地乖乖吃饭。

嘴角笑意渐深,秦少政顺势而为,到底哄着江斐将粥全部喝完了。

两人又温存了会儿,他适才起身走出房外,房外是墨灰的天,素淡的星和一轮弧形月。

不疾不徐地掩上门,还未等秦少政回头,羽林军副统帅黄锡礼便急匆匆上前。

顾不上三七二十一,黄锡礼脊背一弯,近来扬州城内发生的事便如豌豆般倾泻下地。

“什么?小舅舅居然决定扶立秦檀为帝?”双手攸地握成拳,秦少政怒道。

面色凝重,黄锡礼下颌微颔,“确是如此。不过殿下放心,侯爷安插在沈府的下人知晓此事后,已经在大司马的饭菜中下了毒,岐王也因埋伏负了重伤,两人都不足为惧。”

顿了顿,他继续道,“只是有一桩难办,永廷侯如今还未找到沈氏兵符。虽说圣上约莫也无多少日头可活了,但事缓则多变。殿下依您看,我们是否要提前逼宫?”

扬州城,沈府凈明堂内。

“侯爷,您不是一向信奉‘斩草要除根’吗?既然如今沈府上下都是我们的人,不如干脆直接?”黄三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狠狠捶了下凳柱,沈儒臣咬牙切齿道,“蠢货,你懂什么?这几日扬州城风起云涌,秦氏宗亲下辖的死士已半数进入会稽郡,这个时候本侯再有所行动,不是等于向整个大禾宣告,他沈君文中毒一事出自老夫之手吗?”

不耐地揉了揉眉心,他起身往屋外走去,“再者,只要沈君文还存有一线生机,秦檀的软肋就不会消散,他势必会回来救沈君文,届时我们拿下他岂非易如反掌?”

静夜沈沈,浅浅的月钩洒下银白色的雾潮,烽原着,肆虐着,默不作声地劈出一道混沌。

午后初至会稽郡,薛姝便乔装打扮混入了沈府,期间,她本想趁轮班的檔口看望父亲,奈何凈明堂外把守森严,周全得连半只蚂蚁都爬不进去。

骑虎难下之际,薛姝纵火烧了库房,好不容易引得仆人远去,沈儒臣又来了。

薛姝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藏身林中。

日光漫漫,也不知等了多久,直至弧月爬上圆镜臺,沈儒臣沙哑的嗓音才渐渐远去。

确定他们走远后,薛姝适才走出紫竹林。

这厢她弯着腰,掩着生息,缓缓靠近沈君文所住的凈明堂。熏起迷迭香,薛姝自密道入内,甫一睁眸,便看到额角、唇周皆呈现青紫色的沈君文。

闻名朝野内外的大司马永远是雄姿英发、威严赫赫赫的,曾几何时落得过这般困顿境遇。

薛姝记忆裏,父亲的两次失态都与自己有关,一是在她及笄礼上,二是在晴翠古道。

那时薛姝奉命入京,沈君文亲自驱车送行,临去之际难得煽情地掉了眼泪。

古道的西风萧萧肃肃,蔓绿蘅芜疯长成萋萋一片,窜上云霄。她说不日归家,他笑着应好,没曾想此去经年,便是永别。

似冬日深潭中薄得透亮的釉冰,心微微凝结着,薛姝楞神间,耳畔传来踏踏踏踏的脚步声。

糟糕,应是值守的下人回来了。

凤眸冷冽地向上飞去,薛姝正寻觅着藏身之处,腰间倏地一紧。

猝不及防地,她跌进来人结实温暖的怀抱。

天旋地转间,眼前之景兀自黯淡下来,与置身于密不透风的匣子无二,周遭黑黢黢的令人胆颤心惊。

值守小厮纳闷的声音浓了又淡去,沈重的脚步声近了又远去,颠来簸去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内厅终于回归宁静。

薛姝缓过神,睁开双眼的时候,视野已经重新亮堂起来,她适才发现自己靠着的地方是房内的五架梁,紧挨在她身侧的是闭目养神的秦檀。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但凡适才有小厮掀起眼睑,他们都可能小命不保,他的胆子倒是一如既往地大。

眼见时机差不多,秦檀缓缓睁开双眸,动作轻柔地抱起薛姝。剎那的功夫,两人回到地面。

望向那片藏匿在温吞背后的静谧的玄黑,薛姝问道,“如今到底是怎么回事?”

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薄唇轻启,秦檀长话短说交代完了这半月来的事。

秦檀说话间神色凝重,不似以往那般从容不迫、胸有成竹。

直觉不好,薛姝和声道,“殿下心事重重可是与那兵符印信有关?”

似是没想到她能看出来,秦檀双眸中划过一抹飞快的诧异,而后应了声是。

前世没有秦檀千裏赴扬州这遭,沈儒臣下手是两年后的事,是故父亲此番中毒定是他们临时起意而为。

但是按照父亲谨慎的性格,就算来不及事无巨细地料理,也肯定留下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思及此,薛姝淡淡开口,“大司马毒发前可有留下什么东西?比方说他的手迹?”

秦檀微微颔首,并未说话,而是从袖口中摸索出一封青褐色密信递了过去。

三下五除二打开密信,盯着瞧了片刻,薛姝丢下一句“跟我来”后,径自朝前走去。

皎瑕的绢丝擦过红木制成的地板,发出聊胜于无的声响,厅内中央的烛火孤独摇曳,唱着凄凄扬扬的《胡笳十八拍》,两人行至密道。

秦檀流连沈府月余,也值待昨日才发现凈明堂下还有一条密道。

还未来得及问她是如何知晓此事,秦檀眉梢微抬,视线裏蓦地撞入一平平无奇的莲色石匣,然它是特殊的,其通体之色与沈司马留下的信笺身泽无二。

凤眸淡然地转过一圈,薛姝不紧不慢地打开石匣,精巧的铜鎏金技艺雕刻而成的右猛虎跃然而出,其上印着晦涩覆杂的字文。

尚且垂髫的年纪,秦檀曾在启帝那窥得过一次左猛虎,印象深刻没有忘怀,是故今日见到如出一辙的右猛虎,不用询问,他便能肯定,这就是沈氏家主历代相传的兵符拓印。

先前想过薛姝问他要手迹是为了寻兵符,但那东西,自己同王府护卫、沈家死士前前后后找了不下百遍都没寻到,是以秦檀虽告诉了薛姝,实则并没抱太大希望。

然眼下她不仅找着了,甚至是变戏法似地轻而易举地找到的。

接过兵符,秦檀深深地看向薛姝。

上京城,养心殿外。

拦下正欲入殿通传的小黄门,沈柽紧紧凝视着眼前巍峨的宫闱,绛朱色的门墻,金碧辉煌的砖瓦,头埋得快低到地底去的宫人……

与十余年前相较,养心殿的一切似乎都未变,但端详过后,才会发现其实什么都变了。譬如从前的她绝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与他独处。

晓风吹起沈柽鬓边鬈曲的碎发,默不作声地站了好半晌后,她微微侧过身。

将食盒递给小黄门后,沈柽淡淡吩咐道,“这是本宫按照太医院给的方子熬制的乌骨鸡汤,利于延年补气,你们一定要看着陛下喝完。”

小心翼翼地接过食盒,小黄门点头称是。

未做过多停留,遣退下宫仆,沈柽径自朝川红宫而去。

因着那日沈贵妃趁乱逃出川红宫,乐嘉长公主放心不下,便拨了批精锐护卫守在殿外。除此之外,她又调了好些手脚麻利的宫女前去伺候。

可见风使舵是人之本性,更何况她们还是一群久居深宫的人。于她们而言,伺候一个失了势的主子,无异于埋葬自己的后半生。

是以川红宫内的人多,无非是凑叶子牌、投壶打马的人多,沈海棠所住的正殿却是愈发冷清萧索起来。

这厢,沈柽甫一进屋,便瞧见了蹲坐在门口发呆的沈海棠。

沈海棠头顶的秀发不知何时发了白,碎的、细的,透露着点丁忧劲。她右手持着半截麻椒来高的银针,似乎在绣花。

她这隔房的幺妹虽唤海棠,从前最爱的却是花中之王牡丹。

沈柽正欲瞧她是否又在绣牡丹,觊觎着不该属于她的种种,然观那蒲扇面,却是一片空白。

略一错眼,沈柽瞥向她沧桑的面庞。

与二十年前那锋芒毕露的眼神不同,而今她的眼神空洞凝重,滞滞的可以滴出蜡来,可想而知这些年来她的日子有多难熬。

未出阁时斗,入中宫后斗,斗了大半辈子的人是这么个下场,沈柽蓦地有些想笑。

半弯下腰,沈柽抬起沈海棠的脸,像看一条狼狈的丧家之犬般,她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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