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府,锦绣堂内。
曲栅式雕足食案前,身着华服的胡女们言笑晏晏,正倾身当着垆。
小巧的案桌上则摆着各色美食,有蛋香四溢的菩提玉斋,肉质细腻鲜美的黄金大闸蟹,滋补养生的白菘豆腐汤,清透凈亮的龙眼……漆器酒具内则盛着醇香的米酒,清甜可口。
生怕招待不周,导致这个宝贝外孙女儿提早回家。
今个一大早,天还没亮,卫老夫人便吩咐厨子们洗菜、熬汤去了。
是以现在不过堪堪午时一刻,几张食案上皆已备好了珍馐美馔。
“姝儿祝外祖父、外祖母‘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薛姝吃下一箸水引后,捧起酒杯,起身行了个礼,她声音泠泠,似昆山玉石。
猛地一拍大腿,卫老爷笑得心花怒放,“好啊,好啊,难得姝丫头你有这等孝心。”
他呷了口酒,望着薛姝的眸子满是讚许,“老婆子,你听听,姝丫头这些话说的,那简直是,简直是。”
“出口成章。”卫老夫人笑得开怀,颇有些一荣俱荣的滋味,密密的远山眉一挑,她嘚瑟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外孙女。来,姝丫头,坐到外祖母这来。”
薛姝应了声好,缓缓起身,在卫老夫人身旁娉婷坐下。
卫氏两口子拉着她说了好一番体己话,才放其离去。
这厢,杨映之望着对面落落大方的外甥女,戳了戳声旁的男人,小声开口,“小姑子这女儿,完全不像传闻中的那般怯弱无知啊,瞧着像模像样,说起话来竟也一套一套的。”
见男人不搭理自己,杨映之不耐烦道,“餵,我同你说话呢。”
卫华荣神色敷衍,懒洋洋地扫了薛姝一眼,连答三个“是”后,又自顾自喝起酒来。
早知道嫁进卫家是过这样的日子,她当年便不会拒绝那位穷秀才了,或许生活清贫,但至少能够举案齐眉。
心底泛起酸楚,杨映之默不作声地埋下头,用起膳来。只今日这菜烧得也不合她胃口,她有些食不知味。
倏地,似想起什么,她偏过头,冲卫华荣急急喊道,“方才来的路上,我听到婆婆说给这丫头备了好些嫁妆,什么釉玉如意啦,五彩百鸟多宝格盘啦,这些可都价值不菲啊。”
顿了顿,杨映之直白入题,“我们絮儿服侍了她这么多年,婆婆却从未说起过要给絮儿准备,素来都叫我们自己看着办。虽说人心确是斜着长的,可也不能偏成这样吧。现在时机恰好,你还不快点问问。”
卫华荣充耳不闻,他大口扒拉着饭,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卫华荣,我知道你听见了。”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杨映之愤懑道,“既然你不愿意考虑女儿的未来,那我便只当絮儿没了爹,为母则刚,我自己问。”
言罢,干脆利落地起了身,然诘问的话语还没说出口,裙摆就被人狠狠扯了一下。
杨映之下意识地望过去,男人用着唇语如是说:
嫁妆这些只不过是蝇头小利,我昨日说服爹谈了笔大生意。倘若进展顺利,我们不仅能够搬出去自立府邸,而且说不定几辈子都不愁吃穿了。所以事成之前,你最好安耽些,别给我惹事。
寻常人家,娶妻生子后,便会自立门户。
然嫁给卫华荣后,杨映之才发现原不完全是这样的。因着丈夫游手好闲,动不动便输得精光,只剩条裤衩子,所以他们直到现在,都没独立出府,还靠着公公婆婆接济。
这寄人篱下,整天看着老头、老太太脸色生活的日子,杨映之也确实过够了。
是以在卫华荣话毕之后,她仍呆楞在地,久久不曾回神。
瞧着儿媳六神无主的样子,卫老夫人直觉不好,关切问道,“映之?映之?你想说什么?”
“欸,欸。”杨映之回过神来,脸上堆着笑,和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儿媳瞧着姝丫头兰心蕙质的,想让絮儿跟着她学点东西。”
卫老夫人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让宝贝外孙女留下来。现如今,杨氏这番话倒是给了她一个好由头。
喜悦滚滚涌上心头,卫老夫人精神矍铄,希冀道,“姝丫头,你怎么看?”
对着杨氏莞尔一笑,薛姝福了福身,柔声开口,“舅母抬举姝儿了,若是絮儿妹妹不嫌弃,姝儿自是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