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没有选妃这出,是秦檀亲自来的扬州下聘。少年初到会稽,没有走街,没有宴请,而是在梧桐树下修习剑术,日日夜夜,亘古不休。
算起来,她便是在那个时候喜欢上他的。
薛姝知道秦檀是有胆子带她走的,可是她不能提,提了他也不会答应,他们身上都肩负着各自的使命与责任,一走了之,实在太过自私。
思及此,薛姝柔了嗓音,“也许不是没胆子,而是……”
她话音未落,周遭奇石乱布的草丛裏忽地蹿出一条毒蛇,吐着血红信子,如闪电般迅猛而至。
薛姝幼年时被水蛇咬过,留下了心理阴影。
这会儿见到半尺来高的青蛇,控制不住地朝后退去,却是退无可退。左脚绊右脚栽了个大跟头后,她攸地往后倒去。
沈沅适才折下一枝海棠花,眨眼的功夫,瞥见几乎半截身子都没入书中的薛姝。
“刷”地一把扔了海棠,沈沅快步跑至岸边,伸出手想要拉住薛姝。然而一个不稳,弄巧成拙,两人同时向下摔去。
只听“嘭咚”一声,河上骤起大片大片的涟漪。
这厢,男宾客们说着合纵连横之道,正说得兴起,举杯畅饮,英姿勃发,没人留意到不远百米处的事故。
不过身处期间,倒有一人例外,那就是刘子令。从薛姝她们出现在河畔起,刘子令便一直默默地观察着楼臺对面的动静。
刘子令记得很清楚,先前调查沈沅的时候,暗探道因其小时候被蟒蛇咬过,是以非常怕蛇,说是‘十年怕井绳’也不为过。但是他方才瞧着,倒是奇怪,沈沅似乎半分都不害怕。
幸好薛姝是个怕蛇的,虽然过程与想象中的不同,但总归结局是一样的。
抑制下心头的欣喜,刘子令猛地拉了下秦檀的衣袖,“七爷你快看,那边有女娘落水了。”
女娘落水,攸关性命与名节,他们身为外男,贸然插手于礼不合。思及此,秦檀正准备差人去请通水性的侍女。
然他视线一转,蓦地瞥见水中不停扑腾的两人面容,身着月白华裳的女子不是薛姝又是谁?
心口不自觉收紧,秦檀快步飞至楼臺外,蜻蜓点水般踏过三两步,他翻转下水。
收回目光,刘子令拣了三四颗果盘裏的蒲桃塞进嘴巴后,他美滋滋地想道:此番过后,沈沅必定对七爷死心塌地,没准还有什么“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说法。
施施然地转过身,眼前的画面却让他大跌眼镜。
使劲地揉了下眼角,刘子令发现自己果真没看错:秦檀正冷着脸往岸边游,他怀中昏迷不醒的女子是薛姝,而那位沈娘子则靠在一玄衣男子身上。
靠,秦檀在搞什么,他知不知道为了这出人为的英雄救美,他废了多少劲。甚至今日楼臺裏的站位都是他精心设计过的,为的就是他能抢先救下沈沅。
忿忿不岔地走过去,他拧眉问道,“你怎么救的是她?”
秦檀恍若未闻,径自拍了拍薛姝后背,试图将她呛进肚子裏的水倒出来。后者胸腔剧烈起伏了阵,猛地吐出好些河水来。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即便脱离了生命安全,薛姝仍旧有些惊魂未定。这会儿,她虽整个人发软,攥着秦檀衣袖的手却是纹丝不动。
蓦地,似想起什么,她看向秦檀,可怜兮兮道,“蛇。”
双目沈沈看了她一眼,秦檀转过身,抽出腰间短刃,对准青蛇脑袋落下致命一击。顷刻间,青蛇被劈成两半。
确认一切无碍后,秦檀适才掏出绣帕,不紧不慢地擦去短刃上残留的血迹。
而后他轻拍了拍薛姝肩膀,安抚道,“别怕,他已经死了,不会再伤害你。”
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薛姝问他能不能让她借点力气,虽不懂她要做什么,秦檀还是微微颔了下首。
这厢,薛姝搭着秦檀的手,略微僵硬地站了起来,缓缓走向沈沅,她拱手行礼,“多谢沈娘子出手相助。”
“小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客套过后,薛姝正欲收回目光,视线一转,瞥见了立在沈沅身侧的玄衣男子。
他乌黑如墨的鬓发此刻浸着水气,眉骨硬朗挺括,鼻梁高高地耸立着,周身沈冷,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几乎是一秒,薛姝便认出了他是谁,那个陪伴了她整个少女时代,保护了她十五年的沈家死士,荀稹。
前世,荀稹奉父亲之命誓死保护储君,是以在诛杀妖后沈柽后,他因来不及抽身,落了个万箭穿心的下场。时逢乱世,她连荀稹的尸首都不曾看到,余下死士便将他草草下葬了。
如今看到故人不仅活着,还好好地活着,薛姝忽地鼻头一酸,身上多了些劲道。她飞快地挣开秦檀的手臂,下意识地,朝荀稹走去。
胳膊微微抬起,她颤抖道,“你还好吗?”
闻声抬头,荀稹看向面前矮他半头的女子。
少女迎风而立,不时便有发丝拂过她脸颊,精致的眉眼此刻似被定格住,她清透的眼眶一片通红,鼻尖上有一滴小水珠,楚楚可怜得紧。
荀稹可以确定,这位女娘他是没见到过的。但是没来由地,在她身上,他觉察到一股深深的熟悉感,就像并肩作战多年的老友一般。
看着她哭,他心裏竟会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楚酸涩。
“姑娘你认识我?你是?我们是不是在哪裏见过?”喉咙无意识吞咽了下,荀稹问道。
沈沅离荀稹最近,此刻也最先反应过来,视线在他们俩中间来回徘徊,她圆圆的杏眸裏满是探究。
自会稽抵上京这些时日,荀稹从未露过面,要不是他这次下水救她,她都不知他原跟了来。而薛姝是安邑人士,也没到上京多久,是以今日应是二人的首次会面才是。
与此同时,秦檀的视线从空了许久的手臂上收回,桃花眼微瞇,他望向薛姝的目光幽深又冷厉。
三道视线齐刷刷落下,薛姝适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
擦去眼角的泪水,她淡淡笑道,“让公子见笑了,说来玄乎,但我先前在梦裏梦见过公子。梦裏公子为救我而亡,虽是梦,但我心底一直过意不去,方才看公子安然无恙,便有些激动。”
荀稹满是冷意的眸子此刻掺了点笑,看着温和不少,“原是如此,在下如今十分康健,姑娘不必再介怀。”
你不能只如今康健,你要岁岁年年皆平安。薛姝微点了点头,终是没说出口。
充当了半天木头人的秦檀适时上前,在薛姝身边站定后,他嘴角微勾,哂笑道,
“薛四娘子倒是有趣,本王屡屡救你,虽谈不上有性命之忧,但也是刀剑留过痕的,可却从未见你掉过一滴眼泪。今日倒是稀奇得紧,叫本王知道薛四娘子也是有心有肝的血性人。”
“本王和薛四娘子还真不是一路人,毕竟在你眼裏,生死之交原是比不上南柯一梦的。”
这厢,秦檀说得夹枪带棒的,话裏话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火药味。薛姝听着,只觉莫名其妙,疑心起他今日是不是吃错药了。
对上她不明所以的凤眸,秦檀气不打一出来,这女人还真是惯会粉饰太平。
那厢,黄锡礼指着楼臺对面,冲秦少政道,“太子殿下,您看那。”
秦少政循声望去,冷笑了声,指尖青筋不由暴跳。
“他们果然如母后所说有私情,既如此,侧妃薛氏他是势在必得了。”
也不知道江斐若是瞧见眼前这般情景,会作何感想,还会留恋秦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