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眼裏闪过几分错愕,须臾便消失殆尽,秦檀微微皱眉,语气是一贯的波澜不惊,“怎么是你?”
薛姝气若游丝,没好气道,“你…先放……我下来。”她快死了。
渐渐松了力道,秦檀收回手,抱臂站立,眉梢微扬,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双脚落地的剎那,薛姝才有了实感,她深呼吸片刻,又兀自理了理衣裳,朱唇方启,“我是来告诉你……”
耳畔倏地传来“噗咚”一声。
薛姝循声望去,风平浪静的河面倏地泛起阵阵涟漪,有什么重物落水了。
西北浮云雾霭,周匝花香醉人,水冷风寒,似霜化晦,又似刀。
薛姝楞怔的片刻,纯钧剑横扫而出,银光闪闪冷耀清秋,不知何时,秦檀已将刘子令捞了上来。
前者还算得上衣冠完整,后者就不太行了……鬓发、袖袍全挂着水,湿漉漉的一片,他踉跄走动期间,有数不胜数的水珠滑向青石板,滴答作响,狼狈十足。
纯钧剑鞘抵上刘子令胸口,秦檀步步紧逼,前者只得一个劲后退,至墻壁处终是退无可退。
懒懒地扫了他一眼,确保其站得安稳妥帖后,秦檀才收剑入怀,冷冷道,“清醒了没。”
“唔殿下?可算找着你了……额额额,小爷我这是怎么了?额额,好冷啊。”
刘子令好一阵哆嗦,用力揉.搓.了下脸颊,待看清前方站着的男女时,他忽地大叫起来,“薛姝?你怎么在这?殿下你也太偏心了吧,我和你认识的第七年,才知道这裏。你们这才认识多久啊,你就带她来。”
秦檀面无表情地听着,见刘子令越说越来劲,知道他是酒醒了,遂安下心来。
轻描淡写留下一句“本王从未提过”,他不再多言,径自朝河边而去。
“我不信,肯定是你带她来的,要不然她怎么知道。”
“闭嘴。”秦檀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眼神裏威胁意味十足。
“成日欺负老实人算什么本事。”刘子令哼哼唧唧,说地含糊不清。
蓦地心生一计,他看向薛姝,语带希冀,“你当真不知道今天是何日子?”
黛眉微蹙,薛姝摇了摇头,云裏雾裏,“什么日子?”
“自然是丹阳公主的忌日。”刘子令老神在在,话毕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瑟缩了下,悄悄望向秦檀,一动不敢动。
丹阳公主是谁,薛姝自诩深谙大禾上下三朝历史,却从未听过封号为此的公主。
她颔首低眉,陷入沈思。
秦檀神色淡漠,置若罔闻,许是未曾留心这边景象。
颤颤巍巍地吞咽了下,自知说错了话,刘子令忍不住朝自己脸上来了两巴掌。
火速站起身,刘子令左脚刚朝前迈了一步,就被人拦了下来,他拧眉望向薛姝,“你……薛四娘有何赐教?”
“告诉我岐王和丹阳公主之间发生的事。”略过他脸上的不愉,薛姝淡淡道,“我知道害燕昭仪的人是谁。”
风疏疏而过,临江小楼前横亘着凤桥,桥下流水悠悠,回旋澎湃,天地映青。
许是今夜明月当空的恰到好处,抑或是碧波荡漾勾魂摄魄,薛姝心生杂念,主动请缨要帮忙放花灯。
少女泠泠似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秦檀素来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波澜,他诧异抬头,盯着薛姝瞧了半晌。
她模样乖巧,像极了聪慧狡黠的玉面貍,神色认真,不似玩闹。
微微颔了下首,秦檀转身,兀自燧起纸钱,荧荧惑惑间,火光融融。
放完花灯后,薛姝轻拍了拍手,在秦檀身边挑了个位置,默默蹲下。
双腿肆无忌惮地晃了两下,她撑起脑袋,一眨不眨地看向秦檀。
起初,薛姝只够瞧见他的半个面庞,半明半灭,看不真切。渐渐地,竟连半个都瞧不见了,只余下直裾袍上细密的缠枝纹络,分外寂寥。
薛姝瞧着出神,蓦地就想起了他们在扬州的时候。
她倚在梧桐树上看书,懒洋洋地打着呵欠,忆着今夕是何年;秦檀在树下舞剑,十六峰长剑出,郁郁峥嵘,似要斩尽所有世道不公。
风光殊绝的少年转瞬即逝,薛姝又想起前世两人的最后一面。
沈家倚仗皇权独断专行已久,黎民百姓早就苦不堪言,她死于勤王剑下,倒也算得上顺应天意,只是可怜了阿满,她来不及等他长大。
是以大军攻破宫门的那日,薛姝表现得极为平淡,却没曾想有人爱她入骨,心甘情愿替她去死。
秦檀以身作引,扮成一朝太后的模样,护她在后,挡着入京伐沈的勤王军。
所以最后死的是他,被当成最后一位“沈氏余孽”的他。
不该靠近秦檀的,秦、沈两家缔结秦晋之好,是被诅咒的。既如此,就不应该再相遇。
眼底措不及防起了雾,薛姝极力克制,泪水却还是从面颊缓缓滑落,嘀嗒在地。
“哭什么?”似有所感,秦檀轻轻侧过头,腾出手替她楷去了眼角的泪痕,声音低沈,“熏着了?”
薛姝摇摇头,倘若方才自己还能克制,这会儿是彻底忍不住了,将整张脸都埋了下去,她涕泗滂沱,肝肠寸断。
不知哪句话触到她霉头,秦檀心一紧,扔了未烧完的纸钱,恂恂至薛姝身侧,他耐心哄着,语气裏是从未有过的柔情。
薛姝心底乱乱的,秦檀的安慰她一句也未听进去。
满脑子充斥着刘子令断断续续的话,“丹阳公主,是殿下的孪生姐姐。当年昭贵妃诞下他们后,太医断定,殿下活不过四岁。大皇子八岁早夭的事还历历在目,小儿子又要……此出之后,贵妃娘娘便有些疯疯癫癫。”
“都说长姐如母,丹阳长公主早慧,在她的悉心照料下,殿下平平安安的长至了五岁,贵妃娘娘的癥状也有所好转,一时间阖宫欢乐。小黄门们都在传,贵妃娘娘要重获盛宠了,然而好景不长……”
刘子令踌躇片刻,还是慢慢将原委说了出来,“没过多久,贵妃娘娘就……误杀了丹阳公主,沈娘弒女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殿下那日不在,但是据说值守宫女都看到了,丹阳公主小小的一团,倒在血泊中,贵妃娘娘神态癫狂,浑身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