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声止,斑鸠鸣,杏花白,柳枝鹅黄,整个道上涌现着明凈的春光。
薛姝从马车上缓缓而下,方一抬眸,便瞧见卫府门前站着位及近花甲的老夫人,她眉眼带笑。
老夫人身着丁香色曲裾,裙摆上的水波纹若隐若现,鬓发斑白却仍旧梳得一丝不茍,珠围翠绕的,想来便是自己的外祖母,卫老夫人。
莞尔一笑,薛姝走过去,大大方方地行了礼,脆生生道,“姝儿见过外祖母。许久未见,祖母身子可还康健?”
外孙女与卫家不亲,是卫老夫人经年难愈的心病。
现如今不仅盼来了外孙女,还得她如此贴心的问候,卫老夫人几欲落泪,欣慰地拍着薛姝的手,喜上眉梢,“欸,你这小丫头,可算愿意来看我这糟老婆子了。放心吧,外祖母康健着呢,倒是你啊都瘦了。待会儿外祖母让他们多备些美食,姝儿你不要怕胖,只管放开肚皮吃。”
她是沈姝时,尽管母亲去得早,父亲却并未续弦,是以堂堂沈氏家主,释兵弄权的一把好手,只有位独女。
沈君文对她,那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沈姝幼年读书识字时,沈君文怕她闷得慌,特地从死士中挑了位相貌、品行皆属上乘的小郎君陪着她,小郎君名唤荀稹。
荀稹的娘师从公输一脉,极擅制造手工工具、机关之物。翌日上学堂,荀稹掏出一个新奇玩意,竹细条上蒙着兽皮,泼了层厚厚的蜡油,晴可遮阳,阴可避雨,据说此物唤作“伞”。
从下学堂到用晚膳,沈姝一直耷拉着脑袋,无论沈君文怎么哄,她都无精打采的。
废了好久的劲,沈君文才得知,他家姑娘原是惦念着荀稹那把伞。
彼时的沈司马年过而立,向荀娘子虚心请教一番后,他熬了整整三宿,做出一把美轮美奂的折迭伞。
父亲将伞交到她手裏时,还说了一番话,沈姝记得是:
“以后蓓蓓有什么想要的,不用顾虑,尽管告诉爹爹,即便是那天上的星星,爹爹也会想办法给你摘下来的。我们蓓蓓虽然没有了娘亲,但是还有爹爹啊。”
然而这一切已是过眼云烟,如今她的身后,是仿若透明的父亲,阴险狡诈的继母,各怀鬼胎的兄妹和深藏广平侯府中的诡秘。
敛了敛心神,薛姝笑意盈盈,然应着好的绵绵音调裏难掩哽咽。
几乎在薛姝开口的那一刻,卫老夫人便发现了她的异样,是以这会儿,眉间也不禁挂起点滴忧愁,她嘴唇翕动,斟酌着话语。
外祖母怕是误以为她不喜欢武陵,不喜欢卫府了。
“欸,外祖母,不对啊。”不忍老太太伤心,薛姝故意岔开话题,凤眸闪闪,好奇地问道,“怎么只有您来接姝儿啊?外祖父呢?信上不是说他也会一道来吗?”
“啊对,还好有你提醒,我都忘了说了。老头子方才有急事要处理,我便没让他来。”卫老夫人闻言一楞,怔怔道。
言罢,她又对着身侧丫鬟吩咐道,“快,元昼,你赶紧去书房催老爷过来,记得说侯府的薛姑娘到了。”
薛姝见状,连忙回绝,道不用麻烦了。然卫老夫人这回是铁了心要给她营造一种归属感,拉着薛姝的手不放,两人在门口唠起家长裏短。
“姝丫头你可千万别多想,老头子不是不喜欢你。他虽然嘴上没说,但我知道,他心裏高兴着呢,一个月前便催我收拾东西厢房。他啊,巴不得你就住在卫府不走了。”
这厢卫老夫人话音刚落,便见元昼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是一个人。
脸色倏地僵了下来,她幽幽问道,“老爷还没忙完吗?”
元昼摇了摇头,轻声回覆,“没有,大少爷也在,好像在吵什么阳泉山。”
武陵城郊,松木大棚前,秦檀正与下属布着粥,大铁缸内的米粥热气腾腾,时不时便飘起薄薄的一层白雾。
时下瘟疫肆虐,百姓疾病缠身,生产力低下,只能靠着朝廷救援。
是以这会儿,米粥摊前站着不少灾民,男女老少,应有尽有。
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捧着石碗离开后,一位衣衫褴褛的中年妇人紧随其上。
襁褓裏的婴儿面色苍白,递上七零八碎的碗,妇人颤颤巍巍道,“大人,看在孩子的份上,可怜可怜我们,多给一碗粥吧。”
“好。”秦檀见状,微微颔首,接过木碗,他正准备盛粥。
倏地,一根破旧的木棍朝他飞来。
耳朵微动,秦檀侧身避开,与此同时,他身旁的护卫军扣下了想开溜的男人。
含情目迸出化不开的冷意,看向面前被制服的男子,秦檀沈声道,“压下去,给本王将他关起来。”
他话音未落,先前那妇人便跪了下来,泣涕涟涟,“大人不要,不要啊,大人,他是小人的丈夫。郭郎他,他定是听信了旁人的胡说八道,一时糊涂才袭击您。大人,大人,求您网开一面。”
妇人说着,推了推那男人的臂膀,焦急如焚,“郭郎,你说句话啊,快求求大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