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裏虽已服气,但这毕竟是在武陵,是在她的地盘,卫絮可不想丢了裏子。
是以这会儿,她老神在在道,“咳咳,还好你这次碰上的是我,本姑娘我可是出了名的善解人意,这要是遇上旁人,有你哭的,所以你还是註意点吧。”不过说真的,谁家好人一口气睡到未时啊。
卫絮摸了摸鼻子,语气颇为别扭,“呃,那个,那个就是,呃,我娘让你教我些武陵没有的东西。”
其实杨氏原话是,让你薛表姐教你些拿得出手的才艺。
然这话背后的意思便是,她以往学的那些琴棋书画皆拿不出手,这是事实,可卫絮的自尊心并不允许她承认。所以话到嘴边,她临时改了口。
薛姝这会儿已穿戴整齐,闻言不由地一楞,眉心微微蹙起,她纳闷道,“武陵没有的东西?絮儿表妹这是何意?”卫絮这话怎地说得云裏雾裏的。
脸上有些微的不自在,卫絮罢罢手,羞赧道,“哎呀,不就是那些吗,表姊你怎么就是不懂啊,就是那些,那些稀罕之事啊。”
盯着她的手势看了半天,薛姝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唇瓣紧抿,她向春桃递去求助的眼神,然而后者同样懵圈。
四人静默好半晌,室内一时针落可闻。薛姝眨了眨眼,试探出声,“表妹莫非是指蹴鞠?”
(1)鞠,以韦为之,中实以毛,蹴蹋为乐。近来天气晴朗,闷在家中的人越来越少,安邑城的公子贵女们几乎人手一只蹴鞠,而且她记忆中,这个娱乐活动在上京也颇为流行。
“啊对对对,就是这个。”卫絮重重地点了下头。
吩咐小厮去备些材料后,两人肩并着肩,前往卫府后苑假山处。
卫絮越瞧,越觉得这个表姊有意思,便主动与她说起武陵的趣闻轶事,薛姝或淡淡听着,或莞尔一笑,附和两句。
倏地,“诶呦”一声惨叫自耳畔落下。
薛姝微微抬眸,只见方才还神采飞扬的表妹摔倒在地,颇为狼狈。
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卫絮捂着脑袋看向前方,语气不忿,“你走路长不长眼啊?”
撞倒卫絮的是个素衣男子,他这会儿脸色也没多好,不过还是低头道起歉来,态度诚恳。
这人她认得,是父亲身边的红人,好像叫管丞来着。
管丞见她无碍,飞快地捡起散落在地的东西,便要离开。只他堪堪迈出半步,一节袖子便挡在了跟前。
盯着他手裏的铁杵,卫絮不紧不慢道,“等等,你这是急着去做什么?”
这厢几人正说着,“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传来,卫华荣看向他们,讶异出声,“管丞?你怎么还在这?马车在府外候着呢,还不快去。”
管丞应了声“是”,急匆匆地走了。
自家爹爹是个不靠谱的,卫絮打小就知道,而且人如其名,他的‘丰功伟绩’有,但不局限于:放火烧竞争对手的私宅,勾搭对角巷的李寡妇……
眼下这又是铁杵,又是斧头的,别是挖坟去了。
眉心拧成了“川”字,卫絮急得恍若火烧眉毛,“爹,你们又要干什么缺德事去?”
卫华荣闻言,轻“啧”了一声,凛然道,“瞧瞧,你这说得都是什么话,爹像是那种干缺德事的人吗?”
“傻丫头,爹是去赚大钱,好给你买漂亮衣裳呢。行了行了,不多说了,爹先走了,你记得跟你薛表姊好好学啊。”
“哎,”卫絮还想再说什么,然话还没出口,卫华荣已行至拐角,眨眼间,不见踪影。
阳春四月,风回云断,万枝杏花次第开放,芳意不歇。微风拂过,点点碎红便化身为蒙蒙细雨,毫无章法地扑向行人。
“礼闱新榜动长安,九陌人人走马看”。适值会试放榜,南院门前人潮汹涌,妇媪稚子、富商乞丐,全都探出脑袋,巴巴地盯着那糊在墻上的黄色纸张。
凤眸紧紧盯着金榜,辜行昭从头至尾扫了整整两遍,还是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即便在考场上突发旧疾,他也从未慌过,一以贯之的气定神闲。
然而这会儿,辜行昭不由地心一沈,强烈的不安感爬向他的五臟六腑。
钱五峰察觉他的不对劲,勾着他的肩膀,打趣道,“怎么,乐傻了?小辜啊,不是老夫要说你,但咱能有点志气不?这才一个小小的会试餵,你可是能连中三元的人。”
周围考生闻声而动,纷纷朝他们看来。
辜行昭目不斜视,紧紧抿着唇,半晌,他淡淡道,“钱掌柜,辜某不才,没中。”
“啊?怎么可能”,钱五峰瞪大双眼,惊讶出声,“只是没中会员吧?你再往下看看呢。”
言罢,他揉了揉眼睛,凑到榜前,仔仔细细地看起来。
会员:沈宿
贡士:万高澹,王沛,沈景同,杨永新,万天路……
钱五峰一朝科考便中进士,后入翰林,对于科举考题和选拨流程,他早就烂熟于心。而辜行昭的实力,他更是再清楚不过。
学识渊博,贯通古今,同时还兼具杀身成仁的魄力。若遇明君,官拜相国,自不必说。
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默默嘆了口气,钱五峰不解道,“小辜,你写名字了吗?”
辜行昭微微颔首,如此低级的错误他自不会犯。
回程路上,两人心事重重。
自古考核多如此,几家欢喜几家愁,那厢乌云密云,这厢晴空万裏。
浮珂楼,戏臺中央伶人如花似雾,时而奏乐,时而舞袖。戏臺外围则坐满了饮酒论文的男客女客,暖意融融,态浓意远,仿若诗人笔下的桃源梦境。
往杯内添了点酒,万高澹起身敬沈宿,“恭喜沈兄考中会员。”
“哈哈哈,也恭喜万兄入闱,来来来,大家都喝啊。”话毕,沈宿举起酒盏一饮而尽,春风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