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他不信秦小儿当真不怕死。
“本官既任荆州刺史,便有责任纠察百官。今早有人检举你贪污受贿,范司仓不妨等结果出来后,再与本官讨要说法。”
“倘若范司仓是清白的,本官自会向圣上请罪。”秦檀说得漫不经心。
嗬,言下之意便是笃定他收受贿赂了。只这事,对,却不全然对。
他范立人此生挚爱便是钱财,有利可图却不图,更是与他的人生准则背道而驰。
好在自己行事向来谨慎,收受的银两一早便送往乡下老宅了,现下府内尚存的,不过就羊腿、腊肉等吃食。
思及此,范立人静默在旁,皮笑肉不笑,想象着一会儿秦檀同自己赔礼道歉的模样。
恰在此时,南军校尉把着佩刀,匆匆走前,拱手行礼,“大人,暂时没有发现异样之处。”
看了眼得意洋洋的范立人,顿了顿,他继续开口,“只是正堂不知怎地走水了,不过请大人放心,属下已安排人手救火。”
淡淡地点了下头,秦檀眉眼倦怠。
听着校尉的禀报,范立人嘴角一僵,视线锁向正房。
内裏果真火势迅猛,烈焰滔天,滚滚浓烟自窗户倾泻而出,木门摇摇欲坠,看起来要不了多久,整间屋子便会化为灰烬。
不行,不能就这么烧了,地窖中还有尚未来得及转移的粮款。
范立人心一紧,疯了似的地往中堂赶去,速度之快,有如飞矢。
卫老夫人信佛,对于此次外孙女肯认祖归宗之事,坚信是菩萨显灵所致。是故晚膳后,她都会在院子裏抄写经书,答谢佛祖庇佑。
只她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抄了没几日便浑身酸痛,下不来床。不过尽管如此,卫老夫人还是心心念念着要向菩萨表诚意。
不忍看她操劳,是以薛姝主动请缨,在老太太身体痊愈之前,会替她抄写经书。
这厢,卫建德方一踏进主屋,便瞧见外孙女伏在案前,娴静地蘸墨临池,笔耕不辍,姿态风华。老伴儿则卧在美人榻上,脸上盖着崭新的话本子。
黄发垂髫,怡然自乐,俨然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默默看着,卫建德不禁眼眶发酸,欣慰于外孙女的懂事,久久不曾动作。
薛姝五感灵敏,很快註意到房内的异样,她抬眸望向卫建德,柔声开口,“外祖父,您这是怎么了?可是遇到烦心事了?不妨讲给姝儿听听,没准姝儿也能帮到您呢。”
她现在迫切需要知道,卫建德到底知不知道卫华荣开山采矿一事。因此,自己眼下这番话,既是真情流露,也是见机试探。
哈哈大笑起来,卫建德快步上前,拉着薛姝坐到了主位上,“姝丫头,忙活这么久,你也累了吧,快歇会儿。外祖父可没有烦心事,方才不过是瞧着老太婆独享天伦之乐,有些眼红罢了。”
替薛姝倒了杯热茶,他望向老伴儿,“再说了,即便真有烦心事,有你这般贴心的外孙女在身旁,那烦恼还不是像过眼云烟般,转瞬即逝。老太婆,你说呢?”
若是以往,卫老夫人一定会麻溜地起身,嘻笑怒骂,然后两口子唇枪舌战个三百回合。
不知是否由于誊抄时伤筋动骨了,对于老伴儿的‘冒犯’,卫老夫人今日没有任何反应,悄无声息地似睡着了。
内心疑惑,卫建德又喊了两声,“老太婆?老太婆?”
回应他的,却是一片长久的寂静。
“真是的,这么早便睡着了。”无声地嘆了口气,卫建德轻声走近美人榻,微俯下身,准备将老伴儿抱至床上。
只布着沙茧的手刚触及榻上的人,他便楞住了。
视线回旋,薛姝瞥见卫建德呆滞的双眼。
直觉不好,她卒卒上前,惴惴不安道,“可是外祖母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风寒,老太婆这体温有些不对劲。”卫建德神色严肃,冷静吩咐道,“这样,姝丫头你先去找管家,让他将王大夫接来。”
心底似横了把刀般,薛姝低低应了声好,二话不说跑了出去。
许是太过焦急,适才行至门口,她便撞到了人。
礼貌致歉后,没看来人一眼,薛姝继续向外奔去。
杨氏揉了揉头,纳闷道,“你这表姊今日是怎么了?急得跟要去投胎似的。”
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卫絮没好气道,“嗤,那我哪个晓得,我同她又不熟。”
要是薛姝心裏有她这个表妹的话,会不告诉她那个秦大人是谁吗。
折腾半天,还要靠她自己打探。不过好在打探出来了。
那位荆州刺史,正是圣上的第七子,岐王秦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