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姝猛地咳嗽两声,差点儿没把自己呛死。
方才想都没想,就将此事说了出来,祸从口出,是她大意了。
秦檀这一警示,她才想起来,枕下藏刀本是他出使扬州时的事,也就是将将两年后,那他如今缘何真的藏刃。
视线扫向手中的青玉短刀,薛姝陷入沈思。
“四娘子觉得本王是何善类?你连一个像样的解释都给不出来,岂敢妄求性命无虞,全身而退。”
冷冰冰的声音自头顶落下,薛姝回过神来。
搞没搞错,至于说这么重的话吗?
瞪着凤眸瞧他,抠了下指尖,她扯起谎来。
“殿下凶什么,你吓到我了。”怏怏地别过脸,薛姝语气委屈,“臣女八字轻,幼时常常梦魇,父亲请大师算了算,说在席下放把刀即可破局,是以臣女榻上一直藏着刃。”
“适才脑子没转过来,以为人人都同臣女似的身弱,便脱口而出了。哪曾想殿下可非常人,身子骨能不硬朗吗。”
总有种她在内涵他风流花名的感觉,但她脸色又颇为肃穆,应是他想多了。
对上秦檀愈发平和的眸色,薛姝再次开口,“还有殿下你怎么老疑心我,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我可有行任何损害你声誉、利益、性命之事?”
“倒是没有。”秦檀嗓音沙哑。
正是没有,才不得不防。自幼的经历告诉他,显山露水的人好对付,难对付的是那些温柔无害的人,外表有多良善,内心便有多狠辣。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
重活一世,遇任何事任何人,薛姝都秉持着谨小慎微的理念,八面玲珑心是半颗都不敢丢,但在秦檀面前,她私心地不想装,只想随性而为。
是以这会儿秦檀没说,她便没有洞悉到他心底的那些弯弯绕绕。
斜睨了他一眼,薛姝没好气道,“哼,把手给我。”
狐疑地看向她,两人对视片刻,秦檀率先移开视线,不太自然地从被褥裏伸出手。
反身坐至床榻,薛姝从袖中掏出一张绢帕,随即将秦檀的手摁了上去。
“嗞啦”一声,她拿青玉刀割破了秦檀的手心。
最是温润的桃花眼蓄起寒潮,秦檀沈声道,“薛四娘子好大的胆子,你可知你在干什么?”
“殿下风裏来雨裏去的,还怕流这么点血?”
无视他的斥责,薛姝不紧不慢道,“臣女并无恶意,还请殿下放心。只若不兵行险招,怕是解不了殿下所中之毒。”
前世洞房花烛夜,启帝没打算碰她,可她身中龙涎香,若是不行了那檔子事,她必死无疑。
沈氏族人就是算准了这拳拳‘父女’情,才敢以下犯上给她下药,若她能一举怀上皇嗣,她腹中胎儿便是名正言顺的嫡系,而秦檀这位出自宫女腹中的鄙贱太子定会被废黜。
届时启帝病逝,新皇年幼,太后垂帘,皇叔父代为处理朝政,又是她沈家天下。
薛姝那夜想过一了百了,不过启帝让她再忍忍,最终至五更天亮时,小黄门寻回位能人异士,说是将污浊之血排出体外,便可救她性命。
她记得自己足足流了两升的血,当初只觉得倒霉,好端端地却要遭此飞来横祸。
如今想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些不幸的,在这个时空皆化为了福报。
体内沸血往外淌着,秦檀默默看着,一滴两滴三滴,越流越多,然诡谲的是,他的心却随之慢慢平静下来。
视线回旋,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之人。
她今日未绾高髻,而是绾了堕马髻,发上插着一支点翠山茶白玉钗。
小小的鹅蛋脸上是精致得仿若竹刀雕刻而成的远山眉、丹凤眼,再往下移,见唇红齿白,平日翕动不停的嘴此刻紧闭着,一声不吭。
没来由地,秦檀想,若是她能入主中宫是不是也不错?至少她放起他的血来,是从容不迫的,后廷勾心斗角者无数,历来只有最冷血凉薄的人才活得下去。
然这个荒诞的想法一出,便被秦檀否决了。
大禾朝祖训传沿至今百余年,执掌凤印的必须是沈氏女。再者沈海棠是他母妃,沈家亦是他母族,秦、沈两家走至如今的局面,已是难分你我,只可称我们。
是以他明媒正娶的妻室,大禾未来的皇后,除却他那位生于锦绣扬州的表妹,再无其他可能。
他突然好贪恋此刻的温存。
不再避讳,秦檀定定地望向薛姝,似要将她的一切都描摹进骨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