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如此通透,倒显得我愚昧不堪了。”
手上力道渐松,拳掌平散下来。辜行昭忽而一笑,不似先前那记,此次的笑发自肺腑、蔓至眼底,倒似如沐春风。
御书房内,启帝正专心致志地批着奏折,绣女陈时伺候在旁,为他捏肩,替他磨墨。两人不曾开口交谈,氛围却是极好。
“来。”放下奏章,启帝握住陈时的柔荑,将她带至自己腿上。
目不转睛地看了她半晌后,他适才问出声,“阿时…你可怨朕?”
相伴多年,默契十足,陈时不用问也知道,他是指何事。他是想问,怨不怨他没有立他们的孩子为储君。
摇了摇头,陈时低声道,
“陛下还不了解奴吗?奴一生所求,不过是他平平安安、喜乐无忧,旁的,奴不敢奢求也不在乎。再者,陛下您为了让这孩子活命,已经做了太多,往后的日子,奴只希望您过得轻松些。”
“你啊,又说的什么傻话。阿时你且记着,只要是为了你们母子,朕做再多,都是甘心情愿。”启帝轻笑道,“而且……”
见他眉目间多了几分肃穆,陈时问道,“而且什么?”
“朕瞧着檀儿今岁的表现才发觉,他不仅并非燕雀,而且是那志存高远的鸿鹄。”
“陛下是指,他也有意储君之位?”
在陈时惊恐的目光中,启帝微微颔首,而后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担心。
顾虑皇后劳心,圣上将储妃选举的大小事宜都交由了乐嘉长公主置办。
又因姜府与皇城距离遥远,一来二去,多有不便,乐嘉长公主索性便住回了中宫。
前些时日,她整理名册,赫然瞧见薛姝的名字,喜不自胜下差了樱桃去薛府要人,只道四娘子早晚是要入宫的,不妨提前过来熟悉环境,也好陪她解解闷。
未婚女子无故出入宫廷,说出去其实于礼不合。然薛老夫人又岂非常人,她没管合不合适,只想着说什么也不能放过这从天而降的馅饼。
是以薛姝前脚刚至安邑,尚未来得及洗上个热水澡,便被请去了绿松阁。老夫人和颜悦色说了半个时辰,话裏话外却只传达出一个意思,今晚便可动身去上京。
这厢,天光乍破,薛姝从马车上缓缓而下,由苏尚仪领着往无双殿走去。
乐嘉长公主出嫁前,苏尚仪是她宫裏最爽利的婢女,两人情同姐妹,三十多年来,从未生分。
说来也巧,苏尚仪第一眼看见薛姝,便觉得十分亲切,加上公主再三吩咐要多多照顾她,是故眼下,威风凛凛的女官大改往日的冷脸,全程堆着笑,甚至怕薛姝拘谨,还特地讲起了宫中的趣事。
耳边是苏尚仪娟娟潺潺的声音,脚下是曾走过数百万遍的道路,没来由地,薛姝红了眼眶。
从她面前飞逝而去的宫殿是那般熟悉,又是那般陌生。她居住的千秋宫,秦檀歇息的椒房殿,他为了牵制沈氏娶的周美人的翠玉轩……
草木深深,前尘尽断,历历在目,却终归不同。
乐嘉长公主现住的地方是无双殿,位于整座宫闱最南边,地段佳,远眺而至的景色辽阔。又因殿内收拾得温馨妥当,怎么看怎么宜居。
唯一有点不好的,便是到无双殿前得先穿过川红宫,而这川红宫却是冷宫。
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薛姝快步朝前,她已落下苏尚仪许多。
正走着,视线内蓦地闯入一面布血痕的白衣女人。
她未绾发簪钗,毛躁的头发散作一团,胡乱地扑至胸前。女子身上穿着带有血渍的宫服,应是后妃无疑。
疯女人边跑边尖叫,“我的松儿是被那个贱人害死的,子楚也是因为她没的,凭什么,凭什么现在她的儿子就能当皇帝,凭什么,啊……”
“沈柽你不得好死,沈柽,本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沈柽……”
话音未落,两名宫女冲她飞驰而来。
“快来人啊,贵妃娘娘又犯病了,你们快抓住她,莫要叫她伤了人,快来人啊。”她们喊道。
霎时之间,谩骂声与呼救声紧紧交融,响彻宫闱,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神志不清的人总是蛮力更大,两名宫女适才合力押住沈海棠,下一秒她便腾地挣脱桎梏,咬着牙槽,朝薛姝扑去。
速度之快,有如猛虎扑食。
薛姝一个不察,被她扑倒在地。
面前的女人神情愈发痴狂,对上自己的脸,女人握着银簪的手一扬,正欲狠狠往下划。薛姝呼吸一滞,骤地闭上双眼。
视觉丧失,听觉便会敏锐。
害怕之余,薛姝听得一道清冽的嗓音,“母妃,多有得罪,此次是儿臣不孝。”
而后肩上忽地一沈,未消须臾,又攸地一轻,薛姝被人搀扶起来。
“别怕,有我在。”来人道。
站直后楞怔了好一会儿,薛姝才缓过神来,侧身看去,正巧对上秦檀满是担忧的桃花眼。
“可是伤着了?”
看向倒在他怀裏的疯女人,薛姝微微摇了下头,未开口。
刚刚应该是秦檀以手作刀,将她劈晕了。
两人静默间,苏尚仪适时上前,心有余悸道,“还好薛姑娘你没事,要不然老身该怎么向长公主交待啊。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
话毕,她又转头看向秦檀,冲其行礼道谢后,拉起薛姝的手,不由分说地朝前走去。
这厢,薛姝和苏尚仪行至假山处,离无双殿约莫还有八九百米的路程。见四下无人,扯了扯苏尚仪的衣角,薛姝问道,“苏姑姑,方才那是何人?”
她记性素来好,然翻遍两世记忆,却是查无此人。刚刚秦檀唤她母妃,应是他的生母。
前世,在她和启帝的大婚当夜,沈氏族人借由入宫,绞杀了秦檀的生母陈美人。是以她只听过她,却从未见过她。
“她是我唯一深爱之人,你们沈氏好生歹毒,总有一天,我要你们血债血偿。”启帝的话尚记忆犹新。
既是启帝放在心尖上的女子,好端端地,又怎会被关进冷宫,还得了疯病,
无声地嘆了口气,苏尚仪解释道,“沈贵妃的事,本是宫廷秘辛,圣上下旨任何人都不能提,违令者杀无赦。但姑娘你方才受了惊吓,定然害怕,老身便同你直说了。”
长话短说,苏尚仪将沈海棠如何疯的,还有那些与皇后沈柽有关的真真假假的传闻一并道出。
想起方才沈海棠那骇人样,她又不禁道,“哎,只可惜了岐王那孩子。小时候多讨喜一孩子啊,若非贵妃娘娘出了这檔子事,他也定是人中龙凤。”
“苏姑姑是说,岐王是沈贵妃的孩子?”
仿若见鬼般,苏尚仪诧异地看向薛姝,“姑娘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薛姝眼睫轻颤,糊弄道,“姑姑勿要见怪,只我年前不慎摔了一跤,脑袋至今仍有些懵懵懂懂。”
顿了顿,她又装作不经意道,“皇后离宫,贵妃疯癫,燕昭仪丧子,赵良人却是凶手,这一桩桩、一件件,也真是难为陛下。如今后宫中怕也只有陈美人能解他忧愁了吧。”
“什么陈美人?姑娘说的莫不是王美人?”
长“欸”一声,薛姝应下。
“对对,就是王美人,您瞧瞧我这脑袋,还没有苏姑姑您万分之一好使。但那陈姓娘娘封号是甚,陈婕妤吗?”
“姑娘你长居安邑,对宫中之事陌生是很正常的。不过你这么说,老身确是想起来,宫裏好似各姓娘娘都有,却是独缺一位陈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