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车笔直、瘦长的空间突然扭曲,
像被吹起的气球一样开始膨胀,本该坚硬的扶手栏桿也开始融化,随着车厢膨胀而弯曲成半圆弧度。
漆弈余光扫过窗外,
通过月光下逐渐降低的地平线,
猜到他们正在缓缓上升,
加快与月亮相撞的速度。
此时的他即使背对月光,
也能够感觉到有一道奇诡邪恶的视线正在註视着自己。
月亮正在看着他,不怀好意。
他的胸中突然生出征服欲在叫嚣,嘲笑他的懦弱,逼他回头直视月亮;但是第七次的告诫压回了这个念头,让他在银蓝光辉中保持了一丝理智。
只不过摄影师和耗子就没这么好了。
他俩听到漆弈的声音后下意识看了过来,双眼直视月亮。
月辉如练照拂脸颊,
二人被瞬间定格,
成了摇晃空间中被抽去动作帧的纸片。
明明才被防狼喷雾喷了眼睛,刺激得双目通红泪流不止,只能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但被月光照射后,他们却受到无名力量的胁迫,一点一点撑开眼皮,将深色的眼睛瞪到最大。
漆弈甚至可以从他们的虹膜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和那个硕大的,
诡异的月亮。
突然!
他们衤果露在衣服外的皮肤表面如同沸腾的水面开始涌动,鼓起一个一个拇指大小的白色泡泡。
随后这些泡泡相互吞噬、壮大,
再挤出皮肤——
崎岖年幼的月亮长满了他们的全身,正努力从哺育它们长大的身躯上脱离。
与此同时,
一双冰冷的手臂揽住了漆弈的脖子。
压抑着诡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可可可、今晚的月色真美,
你不想看看吗?”
说着,
那双手捧着他的脸强硬地向后扭去。
漆弈想要挣脱,
却发现自己被不知名的力量控制,无法抗拒,只能机械般一点一点转过头。
然后,他看到一颗长满月球的脑袋凑在自己的脸旁,月球坑洼的表面形成司机那种普通平淡,却又咧着笑容的脸。
无数个月球。
无数张笑脸。
漆弈觉得自己应该要疯了
面对这种场景,没有人类能够保证精神正常。
但他水绿色的眸子却异常平静。
仿佛这种诡谲的场景对他来说不过如吃饭喝水一般正常。
他发现自己的心中竟然异常平静,不禁开始怀疑起没失忆的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
但是,现在可不是怀疑的好时机。
司机见他面色平静,诡笑的月脸上出现了一丝愤怒,加大力度继续掰动他的脑袋。
然而就在漆弈即将直视身后月亮的时候,他突然凭借强大的意志合上眼皮。
月光刺目,
只可惜隔了一层眼皮。
明明耳畔没有响起任何声音,但他就是觉得自己听到月球在愤怒吼叫。
这种感官与直觉的冲突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咚!
一个重物坠落在地,然后咕噜噜地径直滚了过来,停在他的脚边。
他恍然间听到一道幼小的婴儿尖叫在耳边响起,似乎在说:“看看我!看看我!”
随后,咚咚咚的声音不绝于耳,越来越多的圆球滚了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看看我们!”
“看看我们!”
“今晚的月色真美!”
“你为什么不看看我们?”
奇怪的声音越聚越多,漆弈快要被吵疯了。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得离开这裏!
突然,他听到了熟悉的嗤的一声。
车门竟然在此时打开了!
这是个机会!
漆弈脑中关于车厢布局的模型快速成型。
他深吸一口气,仗着自己身形纤瘦,像泥鳅一样从司机的桎梏裏逃脱,然后飞快跳上椅子,避开地面滚动的月球,踩过着椅子快速来到后门边。
车门已经打开,虽然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时间,不过眼下这种情况他只能赌一把。
他跳下椅子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此时的公交车距离地面已经将近三四楼的高度。
这个高度可以摔死人了。
跳还是不跳?
就在他犹豫的一秒中,年幼月球们向他滚来,尖叫声也快速逼近。
他看到摄影师和耗子的肢体已经七零八落。
断肢端口没有一滴血液流出,全部变成了月球的养料。
漆弈见状便再不犹豫,朝着车门外跳了过去。
幸运的是,这确实是他的下车点,他没有碰到任何屏障。
呼~
深夜冰冷的风吹拂脸庞,也清扫了月球的蛊惑力量,让他更加清醒。
坠落的时候他似有所感回过头去,看到摄影师的一只手竟然滚到了门边。只是门口的屏障挡住了他,只让一只黑色的手机从门边滑落。
这是拥有直播内容的手机,应该还有用。
这样想着,他在空中伸出手接过手机,然后双腿并拢屈起膝盖,脚尖朝下,尽量使得落地时双脚着地,将坠落的伤害降到最低。
就在他看到地面越来越近,调整角度准备迎接疼痛时,他握住手机的掌心突然一麻。
随后不到零点几秒的时间,一条雾状黑影突然从他掌心钻出,形成一个三十多岁的清秀女人模样,先他一步稳稳落地,然后对着他伸出双臂。
女人的双臂要比他纤细多了,看上去营养不良连一桶水都提不动的样子。
这样真的能接住自己吗?
疑惑闪过脑海,漆弈却稍微展开了点身子。
呼!
女人一手托住后背一手抱住膝盖,以十分标准的公主抱姿势接住了他,手臂和膝盖弯都没有颤一下,看上去分外强壮有安全感。
英雌救美的经典场面,放在电视剧裏可以用三种角度五种速度拍他个三十多秒,顺便后期加点泡泡、花瓣,烘托下浪漫氛围。
被救的“美”漆弈只是觉得自己的身子受重力牵引下坠疼痛了一瞬后,就再无其他不适。
这么强大的力量,真的是一个女人吗?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女人,诧异开口:“你究竟是——”
谁……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本来极富安全感的女人就皱起了眉毛,然后嘴巴一瘪,开始嚎啕大哭。
“哇啊啊啊——”
半透明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劈裏啪啦落了下来,正好打在漆弈的脸上。
漆弈正懵着,突然看到眼泪落在自己皮肤上后竟然化为一团黑烟钻入体内。随后,莫名的舒畅席卷全身,好似按摩师傅捏松了他僵硬许久的肌肉,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从肌肉中涌出。
他伸手接住一滴眼泪,看着它钻入自己掌心后忍不住询问:“这是什么?”
“哇啊啊是、是眼泪啊啊啊。”女人维持着嚎啕大哭的状态,竟然还能抽空回答他。
于是他继续问:“你叫什么?”
“啊啊啊恭喜呜呜哇哇。”
“恭喜什么?”
“我叫呜呜啊恭喜啊啊啊。”
这名字……怎么颇有自己的取名风格?
不会、就是自己取的吧?
脑中闪过这个猜测,漆弈直接伸手捏住她的嘴巴阻止哭泣,然后再度发问:
“那你是谁?和我什么关系?”
恭喜闻言楞楞看了他一会儿,嘴唇一抖,直接挣脱束缚再次大哭。
“哇啊啊——主人傻掉了!怎么办啊!”
魔音灌耳般的哭声吵得漆弈头疼,但簌簌而下的眼泪又能够安抚他的疼痛与疲惫。
在痛苦与舒适中挣扎片刻,他选择放任对方哭泣,扫一眼她半透明的身体问道:“你是鬼?”
似乎是发现他的烦躁,恭喜贴心地降低音量,变为嘤嘤的哭泣:“呜呜呜嗯。”
“我是你主人?”
“嗯……”
拥有一个奴隶鬼?
漆弈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能为我做什么?”
恭喜想了想,然后眨巴着眼睛满脸诚恳道:“我会哭。”
“……”
丢失记忆的漆弈很想质问以前的自己,为什么要收这么个没用的奴隶。
不过这个奴隶刚刚救了自己。
漆弈从恭喜怀裏跳到地面,揉揉太阳穴道:“好了别哭了。”
“好。”话音落下,恭喜像变脸一样立刻终止哭泣,要不是下颚还挂着两滴泪珠,任谁也猜不到她刚刚还在痛哭流涕。
漆弈为她收放自如的哭泣技巧沈默片刻,开始询问她有关自己的事情。
“我是谁?”
“是主人。”
“我是说我是什么人。”
“主人你不是人。”
漆弈翻了个白眼:“我不是人还能是鬼?”
谁知恭喜竟然认真点头:“主人你确实是鬼。”
“……”漆弈转身,“我为什么要问一个傻子问题。”
恭喜见他突然不理自己,顿时委屈巴巴地撅起嘴:“你确实是鬼嘛……”说完,她无聊地抬头看向天空,然后目露惊艷之色讚嘆道:“哇!好多月亮!”
漆弈闻言瞬间转身想要阻止,却见对方感嘆完后又低下头问自己:“主人?这是哪裏?为什么车也会飞?”
“你没事?”漆弈见她神色如常,和刚刚的摄影师、耗子完全不同,心中顿生疑惑。
恭喜一脸茫然:“什么事?”她依旧是半透明的身体,皮肤没有沸腾,也没有长出小月亮。
恭喜没受影响,是因为她是鬼吗?
那如果我真的是鬼,是不是看月亮也不会受影响?
漆弈想尝试,但又觉得自己不能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