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车门在面前打开,
暖黄灯光淌过臺阶洒落，在地面铺成一条柔软的光毯。
摄影师垂头看着自己被照亮的双脚，沈默片刻后终是嘆一口气踏上车辆。
这是他第九次上车。
即使再内心恐惧再不愿,
在一次次绝境中,
他的双手还是沾染了不少鲜血。
那种骨头断裂、血液飞溅的声音让他头皮发麻,
一回想起来就面色苍白。
但是他想活下去。
他不想被那些莫名其妙的覆制怪物们替代。
握紧拳头,
感受着掌心柔软的纸张触感，摄影师定了定神，按照习惯坐在进门左手第二个位置。
此时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倒是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暖色光线在车厢内摇晃，隔着一层车身和外界的银蓝月光泾渭分明，在玻璃上缀出细碎密集的光点。
他有些散光,
这些光点在他的眼睛裏便炸成一朵一朵的小烟花,
宛若高空俯视城市当中燃放的四尺玉眼花，美不胜收。
这么好的月色，真想抬头看看。
心念闪过，他就想起漆弈之前警告的话语，顿时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冲动，收回欣赏月光的视线。
车辆行驶时微微摇晃,
像婴儿床一样晃得他有些犯困。
他掐了掐自己的掌心保持清醒,
然后运转大脑让自己不要轻易犯困，然后聚精会神地看向前门,
期盼着下一个上车的是货真价实的人类，而不是那些伪装成人类的奇怪东西。
虽然每一次上车后他又会莫名恢覆体力和精神,
但他真的不想再和那些怪物们碰面了。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垂怜,
接下来上车的分别是狗蛋、咪咪、小眼睛和耗子。
摄影师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齐全的人数,
并且每一个人经过验证后都是正常人类,
不是什么盗版的覆制怪物。
其余几人也惊讶这种情况，各自找了位置坐下露出放松神情。
只有摄影师和小眼睛一左一右坐在前排，盯着前门入口。
现在就只差漆弈一个了。
或许是车辆听到了他的心声，下一次靠站时，时间正好停在0:45。
红发身影轻盈上车，见过几人后点头示意，然后对摄影师打招呼：“又见面了。”
“漆弈，”摄影师松出一口气笑道，“你终于来了。”
“是啊，毕竟就差你一个了。”
漆弈笑了声，和摄影师互相验证身份后坐到他旁边询问：“你这是第几次？”
“第九次。”摄影师没有隐瞒。
而其他人听到他的话竟然同时露出奇怪的神情，面面相觑后试探道。
“我也是第九次。”
“我也是。”
“大家都是第九次？”
“对。”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辆车上的每个人都是第九次。
他们之前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经历相同次数的所有人到齐，
这裏似乎要发生些什么。
摄影师握拳，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漆弈瞥见他的小动作后若无其事地转移视线，看向窗外的泠泠月光露出个浅浅的笑容。
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同是人类，经历又都相同，顿时大家的关系都被拉近，一起坐在车厢中间，毫不避讳地讨论起车票的内容。
他们手中的车票都只剩下两三条规则，没过多久就会全部消失，自然也不记得之前的第12条提醒过他们【不可以和任何人提起车票的存在】。
车厢内的气氛一时竟然有些温暖，驱散了无尽轮回中的恐惧与绝望。
只是咪咪似乎很怕漆弈，坐得很远，半个身子躲在耗子身后，时不时还会紧张地攥紧衣服。
她之前被漆弈杀人的模样吓到了，现在想起来还会手脚冰凉。
漆弈对她笑了笑，女孩却反被吓得脸色一白，直接坐到了耗子后面。
于是他只能无奈地收回视线，轻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摄影师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低头询问。
“没什么，”漆弈摇头，“你们继续。”
于是摄影师继续刚才的话题，转头看向耗子：“按照你之前的号码车站理论，同号码六人相遇的可能性应该微乎其微，为什么……”
话还未说完，耗子就一脸茫然地开口打断他：“不好意思，你说是什么理论？”
说话时她眉头微皱，两个眼睛裏充斥着疑惑。
摄影师见她这副神情不似作假，便试探道：“你之前和我们说的平行世界理论，不记得了？”
“什么平行世界啊，你们在说什么？”耗子露出怀疑的神色，“你认错人了？”
小眼睛见她这样也觉得奇怪，忍不住替摄影师询问：“你第八次的时候遇到谁了？”
“上一次我就遇到两个我的覆制体，还有一个你的。”耗子指了指自己和小眼睛后举起手，“我发誓我从来没说过什么号码车站、平行世界的理论。”
怎么会这样？
如果第九次的耗子不记得，那第八次的是谁？她所说的还会是正确的吗？
咪咪见他俩眉头深锁，探出头来小声道：“不好意思，你说的那个平行世界理论很重要吗？能不能讲给我们听一听？”
“好啊，”摄影师正要解释，结果嘴巴张了下，又重新合上，求助地看向身边漆弈。
他能理解已经很不容易了，让他开口给别人解释简直是在为难他。
漆弈笑了笑，替他接过话题：“其实这个理论很简单，你们可以把74路行驶的这条路看做是一个封闭的长条盒子，盒子裏有月亮，有车辆，有站臺。”
这个说法比之前的更加直观，从未听说过的三人立刻全神贯註认真倾听。
漆弈说，他们每个人都被放进了不同的盒子中，相互之间被盒壁阻挡，无法相遇。
而当他们选择步行在路上时，只要他们到达盒子边缘点，就会被强制送回另一点，类似于游戏裏的角色出界后被系统送回出生点，只不过游戏裏会有提醒，但他们却对此无知无觉。
所以在他们眼裏，道路是无尽的，盒子是无限大的。
男高中生狗蛋立刻激动道：“我知道这个我知道这个！我走过，从一个车站到另一个车站大概要一千米，也就是说这个盒子只有一千米长，车站在盒子的正中间！”
“对。”漆弈被打断了也不恼，点点头继续解释。
“单个的盒子你们理解了，那现在我说，还有无数个盒子平行摆放呢？比如说他，”他突然指着茫然的摄影师，“假设工厂同时生产一批以他的长相为原型的玩具，依次分配编号后放入盒子裏，一号盒子放一号玩具，二号盒子放二号玩具，以此类推……然后再把盒子平行摆放在货架上，供人挑选。”
摄影师这次听懂了，恍然大悟道：“那74路这辆车就是购物篮，挑选玩具时不会按照工厂生产的编号来。”
“对，他可能挑二号的兔子和七号的小熊一起买，也可以挑八号的小狗和三号的绵羊……他的搭配是完全随机的。”
咪咪对此提出疑问：“如果购物篮第一次就选中了九号兔子，那在九号兔子的记忆裏她不就是第一个进入购物篮的兔子了？怎么会有前八次的记忆呢？”
漆弈微笑着看向她：“我没说购物篮只有一个啊。”
咪咪茫然了一瞬后顿时反应过来，试探道：“你是说同时有许多购物篮一起挑选？”
“没错，挑选是同时的，记忆的传送也是即时的。九号兔子在和九号小熊相遇的同时，前八号的兔子也在和不同玩具相遇，并将这记忆传输给她。”
“可是这样的话，兔子不应该是一点一点拥有记忆吗？”耗子发问，“可我上车后一下就想起前几次的经历了。”
“如果这些记忆是早就储备好了的呢？”
“什、什么意思？”
“我是说，当几个购物篮第一次挑选玩具时，玩具们是崭新的，都以为自己是一号。
但是它们离开后，购物篮裏会留下些许绒毛碎屑。
然后工厂回收这些玩具，生成第二批次，放入盒中，摆上货架。
第二批次的玩具们进入购物篮后会沾染上第一批次的绒毛，然后在离开时留下自己与第一批次混合的更大绒毛……
随着一次次购物，绒毛越来越大，最后购物篮中会出现，由之前无数批次玩具组合成的新的玩具。”
“你是说，现在看似第一次进入购物车的九号兔子，实际上是之前无数个九号兔子拼凑出的新玩具？”
“对。”
摄影师若有所思，沈吟片刻后做出总结：“现在的我们已经不是最初的我们，而是无数次相同的记忆重覆拼凑出来的……布娃娃？”
漆弈转头看向他，眸光深沈：“可以这么说。”
“怎么会这样……”
照他这个说法的话，原本的他们早就面目全非，现在的他们才是冒牌货？！
那真正的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能够出现岂不是说明本体还在进行那没有终点的循环？
在没有听到这番理论时，他们还心存侥幸，认为只要轮回到一定的次数就有可能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可是伴随着不停提到的“无数”两个字，他们的心中就不由得升起一股无法消退的绝望。
无数的轮回，无数的黑暗，他们会被困在这裏直到坠入恒久的黑暗。
永不见天日。
咪咪和耗子两个女孩挤在一块，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苍白脸色。
狗蛋没人挤，只能暗戳戳地靠近小眼睛。结果还没等他碰到对方，却被一个眼神斜来，吓得坐回原地，自抱自泣。
也就只有另外三个成年人的心态稍微好一点。
摄影师低声询问漆弈：“怎么感觉你说的和她说的不太一样？”
“嗯，我优化了一下语言。”
“感觉比她之前说得好多了。”
漆弈笑了笑，意有所指道：“多说几次就可以了。”
摄影师挠挠头有些不解：“你说了很多次吗？和谁说的？”
“和覆制体说的。”
“啊，你没验证身份吗？”
“验证了。”
“那为什么还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