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忙完了后续的业务收尾,成功捞到了第一桶金的迟野与游鸣一道坐高铁回江城陪外婆过年。
这也是这十三四年来,迟野第一次没有跟迟晨希一块过年。
虽然这是迟野早就计划好的,为了能让小希更快适应新家的生活,并且一旦身体有什么异样也能及时覆诊就医,但游鸣还是看出了迟野心中仍惦记着小希。
返程途中,看出了坐在身侧的迟野虽带着耳机在看英文电影,却仍心神不宁,游鸣道:
“你若是这么舍不得小希,去吴阿姨家找她把小希带回江城一块过年不就好了,吴阿姨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肯定能理解你和小希过年想回家团圆的心思。”
摁停正放到一半的《达·芬奇密码》,迟野摘下耳机缓缓:
“其实你之前有句话说得对,我不可能陪小希一辈子,应该在适当的时候学会放手。”
“她现在已经有了真正关心她、爱护她的养父母,我也是时候该逐渐退出她的生活。”
“你这话说得。”游鸣却摇头,“我之前和你说的那句话可不是这个意思,没让你割舍亲缘,当个深藏功与名的孤家寡人。”
“你跟小希之间的兄妹情是无论什么事都割舍不了的,无论她现在被谁家收养,你身上和她流淌着同样血脉的事实都不会改变,你永远都是她心目中最重要最伟大的哥哥。”
“所以今后不要再替别人擅作主张了。”
侧头看向身侧迟野,游鸣正色。
“不要再擅作主张的当普罗米修斯跟阿克琉斯,当背后默默牺牲付出的英雄有什么好的?就算要逞英雄,也要把爱大大方方地表现给别人。”
“嗯。”
迟野应声,走下月臺时,从游鸣手中接过自己的行李箱,他道:
“爱你。”
“……”
游鸣瞪了迟野一眼,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
“……我是让你跟小希说,不是让你和我说。”
迟野抬眸:“你不喜欢听么?”
游鸣:“……”
游鸣没说话,逐渐泛红的耳尖已经暴露了一切。
从高铁站出来,游鸣没有回自己家,而是跟着迟野直奔他家。
听说迟野回江城过年,迟野的外婆提前一周就从敬老院搬回了家裏收拾打扫,在家裏数着日子盼着他回来。
在停车场等网约车时,游鸣悄悄握住迟野的手,见对方抬眸看他,游鸣撇头。
“不是想牵你的手……我就是手冷,想暖和下。”
“隔着手套能暖到么?”
迟野莞尔,说着他摘下了外婆给他织的毛线手套,把左手那只戴在游鸣手上,右手则继续握着他的手。
“凉么?”迟野问。
“不凉。”
“可惜我的手比你更凉,没法取暖。”
迟野说着,想缩回手,另一只手套也戴到游鸣右手,后者却握着他的手没放。
隔着脖子上二人同款的红围巾,低闷的声音顺着凛冽的寒风飘进迟野耳朵裏。
“……车还没来,再牵一会。”
“小野回来了呀,好日子,今天果然是好日子……”
听见开门声,外婆闻声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门口走,迟野见状连背包也没来得及放下,便连忙上前扶住她。
知道外婆腰不好,迟野便让外婆搭着自己的手臂,让大半力量都压在自己身上。
缓缓把外婆搀扶到餐桌前坐下后,看见餐桌上做好的一桌子鸡鸭鱼肉,迟野神色覆杂。
“外婆,不是和你说过,您身体不好,就不要再做饭做家务了。”
“小野你回家,外婆怎么能不做好饭等你?”
外婆笑着,握住迟野的手,用如树皮般皲裂粗糙,却厚实温暖的手心抚摸他的手背。
“小野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妈妈把你送到乡下来跟我一块生活的时候,每次外婆也都是这样,在家种完菜、餵完鸡,做好饭等你放学回来。”
“我还记得那时候你还刚上小学,班裏有几个小男孩嘴巴特别毒,骂你是爸妈不要的野种,还骂你妈妈是水性杨花的荡.妇,外婆气不过,就拉着你跑到那几个男孩家裏追着他们和他们家人骂。你那时候还那么小,就知道拉着外婆说算了,我们家小野真的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最懂事的乖孩子。”
“外婆……”
见迟野红了眼圈,外婆伸手用满是老茧的大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泪。
“小野你哭什么?你现在长大了,出息了,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外婆前段时间在养老院裏跟朋友们聊天,他们都直夸我好福气,有个这么优秀的孙子。”
“小野不孝……您这个年纪本该颐养天年,儿孙绕膝,我却没能在您身边尽孝。”
“……没有您当年那么护着我,用省吃俭用的钱供我上小学,直到小希出生后他们把我重新接回江城,我怎么会有今天?”
迟野说着撇过头,声音带上了哽咽,外婆却把他抱入怀中,用干瘪消瘦的手轻拍他耸动的背脊。
“小野,你一直都是个坚强又善良的孩子……这些年来其实一直都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在对不起你,让你小小年纪就承担了那么多责任,真正该道歉的,其实一直都是外婆。”
“虽然外婆也希望你有时间能多陪陪外婆,毕竟以后外婆可能就没有机会再给你夹菜咯。”外婆悠悠。
“外婆您别这么说。”指节泛白,迟野用力握住外婆的手。
“……您身体还硬朗着,千万别这么说。”
“小野你也别难过。”外婆笑笑,“外婆今年都七十多啦,搁老家都是喜丧。”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时间到了,人也就该走了。正好前几天院裏组织拍照片,外婆的照片都已经拍好了,这一天如果真的来临的话,小野你也不要太难过,就随便给外婆在乡下找块最便宜的地儿埋了就好。”
“这孩子……好端端的哭什么?外婆该嘱咐的还是要嘱咐你呀。”
迟野低下头,用刘海遮住眼睛,眼泪顺着他利落分明的下颚滑落,游鸣见状连忙往他手裏塞了张餐巾纸。
“你是……?”
见外婆的目光转向自己,游鸣忙说:
“外婆好,我叫游鸣,是小野的男……男寝室友。”
“原来你就是游鸣啊。”外婆笑道,“小野跟小希经常提起你,说你帮助了他们很多,想来你应该是小野最好的朋友了。”
“嗯。”游鸣有些心虚地点点头,“……这些都是我作为好朋友该做的。”
“好了崽,这么冷的天再不吃饭,菜就该凉了,而且也不能一直把人家晾在边上啊。”
外婆说着,边往迟野跟游鸣的碗裏各夹了一条硕大的土鸡腿,和一大热气腾腾的碗莲藕排骨汤。
“快吃快吃,待会就要凉了。”
“外婆你也吃。”
见迟野抬手又把鸡腿夹进自己碗裏,外婆摇头,用筷子挡了回去。
“外婆老了,牙都快掉光了,吃不了肉。”
“还是小野你吃,你还在长身体,要多吃肉。”
“外婆,我都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了。”
“成年了又怎么样?”外婆笑。
“就算成年了,小野在外婆心裏永远都是小孩。”
饭后,游鸣自告奋勇帮忙洗碗收拾餐桌,迟野则倒了热水,帮外婆按摩,并教外婆教怎么使用智能手机的智能支付,以及微信视频功能,并让外婆成功与住在医院裏的小希通上了视频。
在迟野单独和小希谈话时,外婆叫住了门外的游鸣。
“小同学。”
“外婆我在。”
游鸣走上前。
“外婆您有什么要帮忙的么?”
“外婆的确有件事情想麻烦你,但这件事外婆并没有立场让你帮忙,可能过于麻烦你。”
见外婆面露踟蹰,游鸣连忙拍胸口保证:
“外婆您放心,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情,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会竭力完成。”
外婆抬头:“我想麻烦你以后多照顾下小野。”
“这孩子虽然平时表面上看着无坚不摧,但这不过是因为他从小到大习惯一个人扛下一切,过分要强罢了……但因为他妈妈的缘故,他其实骨子裏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您放心。”外婆话音未落,游鸣便一口答应,“迟野的事情的就是我的事情,今后只要我在一天,我就一定不会再让他一个人面对困难。”
“不过迟野的妈妈……”游鸣欲言又止。
“小野的妈妈是我最优秀的女儿。”
像是在回忆般,外婆抬头看向客厅墻壁上挂着的唯一一张一家四口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女人留着齐肩发,靡颜腻理,长相明艷,有着一双与迟野如出一辙的漂亮桃花眼,她虽笑着,眼睛却透出疏离的冷。
“……我家那口子走得早,孩子们小的时候村裏闹饥荒又传瘟疫,小野妈妈霞伢子上头本来还有一个哥哥跟两个姐姐……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只有她在发了一场高烧后,虽然眼睛略微有些受损,却侥幸活了下来。”
“在霞伢子小的时候,我就她发现她跟别的小女孩不同,对自己很严苛,不达目的不罢休。别的小姑娘可能忙着捉蝴蝶、编花环、跳皮筋,她则会一个人做完农活后,坐在角落裏一个人静静的看书。
“她的成绩一直很好,后来也成了我们村裏第一个女大学生,来到江城大学念书,我当时虽然手裏没有足够的钱,但我还是欣喜若狂,从村裏几乎是每一位邻居手上都借了一些钱,这才凑够了霞伢子的学费。”
沈默许久后嘆了口气,外婆抬头。
“……后来的事情,小野应该也和你说过罢。”
“嗯。”
知道老人家是不想再多提伤心事,又见迟野出门后迟迟未归,游鸣赶忙转移了话题。
“外婆您先休息,我去找下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