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
在游鸣来找迟野时,法院已经对游政屿提起公诉。
一周后,见游鸣在与代理律师通话后面色凝重,迟野问:“你父亲的情况怎么样?”
“……”
游鸣没有说话,只是用双手撑住额头,陷入长久的沈默。
“我之前一直知道他在最初创业的时候踩过灰色地带,但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最多就是放放债,或者在公司账目上稍微动动手脚……真的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走私跟贪污受赂。”
游鸣咬着下唇,嘴唇青白得近乎渗出鲜血,脸上却血色尽失。
“……所有财产被没收还是事小,但他这种数额特别巨大,而且还是数罪并罚的情况,最起码也是无期、死缓甚至死刑。”
“我跟你一块收集证据和辩护材料。”迟野握住游鸣的手,“公司的证人证词、财务记录、合同文书……这些都可以作为辩护证据提交给法庭。”
“还有悔过书和其他塑造正面形象的辅助材料,你父亲发达之后不也做过许多慈善,或者倘若你父亲还欠了哪些债务,我们也能想办法偿还或者争取对方谅解。开庭前的这一个月,我们可以在司法范围内最大程度地替你父亲争取减少量刑。”
“……你说得对。”
沈默良久,游鸣终于重新直起身,看向迟野。
“现在的确不是我怨天尤人一蹶不振的时候,就像你说的,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迟野:“我陪你一起。”
“好,那我们下去就去我爸公司,同时我试着联系下我爸那些没被牵连进案件的下属,看看他们能提供些什么证据。”
“你知道你父亲这次是被谁检举的吗?”
见游鸣神色一怔,迟野缓缓,眼锋尖锐。
“防人之心不可无,很多集团的瓦解都是从内部开始,虽然你父亲的具体情况我不够了解,但这很有可能你父亲正是被身边的人检举。”
沈默少顷,游鸣沈声:“……你说得对,我之前的确过于莽撞,在商场上哪裏会有永远的朋友,有的只是利益罢了。”
一夜之间风云变幻,由云坠泥,父亲入狱,集团收缴,家中所有财产哪怕是房产都要被没收,明明只过了短短半个月,游鸣仿佛成长许多。
“你联系的律师靠谱么?”
“嗯。”游鸣点头。
“他既是一级律师,也是我母亲的旧友,我信得过他。”
迟野:“那我们全程与他一起行动,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再授人以柄。”
游鸣:“好。”
游鸣站起身,走到阳臺上点了根烟,见迟野走到自己身侧也点了根烟,极其自然地侧头朝自己借火,明明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可看着对方笼在夜色中的俊朗侧脸,游鸣却勾唇笑了起来。
迟野侧头:“你笑什么?”
“哈……没什么。”
游鸣屈指,抬手朝露臺外弹了弹烟灰,垂眸自嘲:
“笑我自己罢了。一夜之间从豪车豪宅随便住随便开的富二代,变成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如果放在电视剧裏,下一步该是老婆跟别人跑路了吧?”
游鸣摇晃了下手裏的双爆珠万宝路烟盒,苦笑:“再过几天等法院来了,别说脚下踩着的这栋别墅,怕是连烟都要抽不起了。”
迟野皱眉,侧身註视着游鸣,少见的没有毒舌嘲讽回去。
“我不会走。”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走,所以才会开这样的玩笑。”
游鸣耸耸肩笑笑,迟野却依旧能看出他在故作轻松。
香烟快要燃尽时,撑着栏桿俯瞰窗外江景,长江大桥灯火通明,如虹如龙。望着万家灯火,游鸣轻轻:
“……我是不是很自私,做不到像故事裏的主角一样,自己陷入低谷时总会主动放手……”
游鸣话音未落,回应他的是一个长久的拥抱。
“爱是相互的。”松开手后,迟野道,“没有我、小希……还有外婆也不会像今天这么幸福。”
“迟野。”
从来没有被对方用这么正式的语气叫过大名,迟野讶然,游鸣却正色。
“我爱你。”
“如果哪天你不在我身边……也请你至少记住曾有人说过爱你。”
说罢,迟野还没反应过来,游鸣便从怀中变戏法似地掏出一枚戒指,在迟野宕机的目光中,把它戴在了迟野的左手中指。
虽然法律上从未规定过父债子偿,但为了能最大程度上帮父亲减少量刑,游鸣拿出大学四年来工作室赚的两三百万,以及除去留下的将来租房吃饭等必要的钱财外,父亲曾经给自己的生活费,全部用于偿还游政屿欠下的商业债务。
但面对过于庞大的基数,游鸣所做的这一切仍是杯水车薪,包括悔过书等其他手段,在法院判决量刑时到底能起到几分作用,哪怕是最顶尖的律师亦不敢打包票。
迟野陪着游鸣资讯律师,了解法条和判例;收集证据和辩护材料;并且一块出庭参与一审辩护。
因为案件覆杂,涉事人员和集团较多,时间跨度也长,所以判决结果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能下来,好在大四下学期游鸣除了完成毕业论文外,学校没有其他强制任务,他这才有留在江城处理一切的时间。
春季开学,迟野一人返回北京继续上课,同时每天通过电话和视频与游鸣联系,跟进案件,帮他出谋划策。
两个月后,一审判决公布,游政屿因犯受贿罪、走私罪以及财务欺诈,涉案数额巨大,数罪并罚,但由于游鸣迟野的搜证辩护,以及主动偿还债务的行为,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处罚金七百五十余万。
游鸣悬着的心终于暂且放下,这段时间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这个结果已经比他料想中要好上许多,因此他虽然格式化地提起了上述,但心中对于这个结果已然满足。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六月毕业季,游鸣返回北京完成答辩。
因为所有的钱都砸在了应对父亲的这次审判与还债上,游鸣自从答辩完成后,就把精力都花在接商单和扩展工作室业务,以及拉投资讚助等赚钱项目上,每天早出晚归的应酬,每天回到出租屋内便是一身酒气。
在游鸣因为酒精中毒而深夜被送进急诊后,翌日中午,当游鸣清醒被迟野从自己实习的医院带回家后,迟野反锁了房门。
“这是做什么?”
见房门被迟野反锁,游鸣诧异,伸手用力拍打房门。
游鸣又敲了十来分钟,直到听见屋裏没了声音,迟野才打开房门走进屋内,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神色病态萎靡的游鸣。
见迟野打开房门,游鸣眼睛一亮,下意识就起身往外走,却被迟野一把摁住。
“……别闹了,我今天晚上还有一个合作要谈呢。”游鸣眨了眨眼睛,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昨夜酗酒应酬留下的恍惚。
“你还要再去应酬?”迟野睥睨,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你昨天都进了我们医院的急诊,你知道继续再这么搞下去会怎么样吗?”
“轻度中毒,恶心、呕吐、头痛;中度中毒脑损伤,昏迷,甚至胃出血;长期酗酒则会引起酒精性肝病,进而产生肝硬化,影响神经、心血管、免疫、生殖系统,极大增加患癌风险。”
面对迟野的诘问,方才魂不守舍,着急着出门的游鸣陷入沈默。
迟野皱眉,等待对方知晓的回答,泪水却比语言先一步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