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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匝匝的鼓点敲在心臟,浑身的血液随之沸腾。

身体的反应永远不会骗人,迟野不得不承认,他的四肢百骸都在疯狂叫嚣着想要抱住对方。

垂下眼睑,迟野哑声。

“……你在发烧。”

“那我不生病了你就会和我做么?”

游鸣说着抬眸看着迟野,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其他,他的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眼睛也湿漉漉的,像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还是算了。”

迟野没说话,游鸣却擤了擤鼻子,主动松了手侧过身。

“……你快走吧,别把发烧传染给你了。”

“……”

守了游鸣一整晚,餵药、冷敷、擦四肢降温……迟野快到天亮的时候才堪堪趴在床边睡了两三个小时。

上班前,迟野又给游鸣量了一次体温,在看见他的体温降到37度多后,又热了碗小米红枣粥和一个菜包,又用便签留了自己办公室的电话,这才出了家门。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加号的病人格外多,等看完上午所有的号竟然已经到了下午一点多。迟野和裴知聿压根来不及去食堂吃饭,干脆在茶水间煮泡面吃。

一边站在饮水机旁往泡面桶裏加水,坐了一上午都没时间上厕所的裴知聿一面忍不住抱怨:

“啧……今天不是林主任和周主任也都值班么?怎么早上还有这么多病人塞过来。”

迟野:“周主任和林主任今天上午不在。”

“……不在?”裴知聿皱眉,“我明明周末看这周的排班表上是这样啊?”

“今天早上那个妊娠合并巨大嗜铬细胞肿瘤的孕妇情况不太好,提前刨宫产终止妊娠了。”坐在一旁沙发上吃干拌面的林染插嘴。

“刨宫产跟咱神经外科有什么关系?”裴知聿仍然觉得莫名其妙。

“嗯……我听说好像孕妇的公公素(是)咱们江城市首富吧?患者本来就是高龄产妇又遇上罕见病,肝臟、血糖和胎心监护情况都不好,而她天生心臟就不大好,之前还做过神经纤维瘤手术,担心有什么突发钻(状)况,所以除了产科、麻醉、ecmo、泌尿外科还有输血科之外,咱们跟心内心外的主任基本上也都被请过去坐镇了。”

嚼着嘴裏的干拌面,林染含糊道。

“……”

“我早上听早早姐她们聊八卦,说产妇家裏其实已经有三个女儿了,是他们家老爷子放话说如果她跟她丈夫还生不出男孩,老爷子就不把遗产分给他们,所以才四十五六了还来拼儿子。”

放下吃完的一次性面碗,林染拿出纸巾擦嘴。

“说实在的,虽然他们家这种情况的确是家裏有家产要继承,但我还是不太能理解这种行为。”

“你理解不了很正常。”

裴知聿眨眨眼。

“毕竟你的确没有需要继承的家产。”

“……”

见林染狠狠瞪了自己一眼,裴知聿抬手,把手裏吃完的泡面桶往垃圾桶一丢,正色悠悠:

“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无论患者做出怎样的选择,我们做医生的在任何时候都没有权利去评判或指责。”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我们做医生的需要跟患者共情,但也不能过分,否则物极必反,反而会影响医学判断。这也是为什么外科医生一般不主刀直系亲属手术的原因。”

“……”

林染托腮撇撇嘴,似懂非懂。

又忙乎了一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想起季翠和她的丈夫,三人在隔离病房外找到了她。

“大娘,我跟迟医生昨天晚上回去问了,国内的话,上海疾控中心病原生物检定所联合其他机构和高校,最近正好在进行跟cjd(克雅氏病)相关的研究实验,正好也在招募志愿者,您需要的话我待会就把报名表发给您填写一下。”

面对裴知聿的主动提议,季翠却只是垂头揉搓着粗糙的手指,犹豫许久后才开口:

“……大夫,我昨天晚上也把您说的跟孩子他爸说了,我们商量了一下,认真想了一晚上……”

女人顿了顿,良久后才轻轻:

“我们觉得……要不还是算了吧。”

“我们家住在大山裏头,家裏有五个小孩,除了老大已经工作嫁人了之外,剩下的孩子都还在念书……这一路上求医问药已经几乎花完了我们全家所有的积蓄,我们把家裏的鸡鸭还有羊都卖了,甚至还找亲戚朋友借了不少,再这样下去我们家真的吃不消……”

“孩子还在上学,需要有人种地赚钱,家裏老人也卧病在床需要人常常照顾……我们实在没有精力和金钱继续投入在这上面。”

季翠垂下头,一缕白发挡住了她的眼睛。

“……而且就像您们说的,娃他爸的病到现在全世界都没有长期存活的先例。”

“我这两天瞧医院裏每天男女老幼来来往往,你们大夫要治的患者太多太多……你们也没必要在我们身上白费力气,不值当。”

裴知聿皱眉,迟野不语,林染却按捺不住地冲上去握住了季翠颤抖的手。

“……大娘,您怎么能这么想呢?伯伯的病哪怕有一丝希望也不该放弃呀。”

“而且大娘,迟老师上次不是也说过么?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可以在筹款平臺或者短视频平臺上筹钱,医药费真的不是问题……实在不行,退一千步一万步,我们科室和院裏也可以给你们捐款啊,治疗费用真不用你们操心。”

紧握着对方发凉的手,林染亟亟说着,季翠闻言却摇了摇头。

“姑娘,谢谢你。可我们虽然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但也知道不能欠先生跟大夫的钱。”

“更何况你们虽然说的委婉,但我们心裏其实也明白……娃他爹就算治疗也活不了太久,这个时间不如就让他也少遭点罪,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快快乐乐地度过就好……”

见林染嘴唇翕动还想说话,季翠却打断了她,望向三人缓缓:

“你们都是很好的医生,很好的人。”

说罢,季翠弯下腰,佝偻着身形朝三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望着季翠牵着小孩,推着丈夫的轮椅去窗口办出院,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林染心裏五味杂陈——

一边是ecmo一开就是大十几万,一边却是连多一天的住院费都出不起。

“唉……”换掉白大褂从换衣室走出,回想起刚刚的事情,林染嘆了口气,“我有时候还真希望脑机接口技术能赶紧再发展发展,这样大家就都能赛博永生,少见一点这种人间疾苦。”

“存这么多像你一样的毒舌女,数据都能吵爆炸了。”

听到裴知聿的调侃,林染剜他一眼。

“不好意思,我只对嘴欠的人毒舌。”

“……”

话锋一转,走在最右边的林染耸耸肩,淡然:

“不过我也清楚,真有那一天像我这样的穷鬼肯定也用不起这种高科技,到时候指不定贫富差距更大……反正我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子孙后代,对我来说也没啥值得留恋的。”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生活不是电视剧,不会所有的人和事都是happy

ending,所以才更要珍惜眼前人,知足常乐吶。”枕着手臂,裴知聿悠悠。

林染朝上瞥他一眼。

“你突然这么有哲理,说出这么带脑子的话,我还挺不习惯。”

“……”

“我决定了……”猛一合掌,裴知聿右手握拳信誓旦旦,“……我要向咱迟大卷王学习,前天晚上通宵累麻了,我本来打算这几天就先不去实验室了缓缓。但发生了今天的事情,我决定今晚继续去实验室通宵去,为今后能减少像大伯和季大娘一样的患者和家属而努力!”

裴知聿朝右转头,看向迟野,满眼期待。

“兄弟,你今晚肯定也去实验室吧?”

迟野摇头。

“家裏有事,今晚不去,明天去。”

三人正刚一齐走出济和大门,身后却响起一声声音。

“迟大夫。”

迟野回头,来者却是沈确。

“沈大夫,您有什么事。”

“迟大夫,恕我冒昧。”

沈确走上前,香槟色的眼镜链微微晃动,在夕阳下闪烁着微光。

“今天下午那位行颅骨切除术后死亡的大脑中动脉梗塞患者,是您在他确认脑死亡后询问家属是否需要停呼吸机的么?”

“是。”

“这名患者是由我们神经内科使用溶栓剂药物无效后转到贵科室进行手术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交接的时候我记得我好像跟您说过患者的基本情况,并且特意提过他签署过生前预嘱,是这样么?”

迟野点头。

“嗯。”

见迟野表现得如此淡漠,沈确压低了声音,少见地收起了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秾丽明艷的脸上此时却是锐利的正色。

“既然如此,我想您应该也知道它在去年被纳入了江城市的地方性法规,成为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您是怎么会觉得患者在大费周章地签下这么一份文件后,是为了让他在生命垂危,只能靠一堆机器茍活,家属痛苦流泪的时刻,让医生再去询问家属是否需要拔管,亲手结束自己心爱之人的生命的?”

“您一如既往地表现得这么坦然,倒是教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还是说您存在着我所不知道的‘礼貌’和‘善解人意’?”

见沈确一上来就劈头盖脸地一通质问,林染忍不住插嘴。

“沈大夫,您对迟老师这么咄咄逼人做什么?今天下午的手术我也全程在场,我并不觉得他的操作有任何不当。”

“是。”沈确展眉,“我从未质疑过迟大夫的医术,但这并不意味着仁术就是仁心。”

林染眉头越皱越紧。

“您是说迟老师没有医者仁心?那您要这么说我第一个不服,如果迟老师没有仁心的话,之前那个其他医院都不愿意收治的脑出血的李大爷现在还怎么可能还活得好好的?”

沈确依旧摇摇头。

“迟大夫或许在对待患者上的确有一颗仁心,但这并不能说明他在人文关怀上也足够敏锐,对技术的绝对自信会让人忽视掉这些细节。我们救治病人不光是拯救他们的生命,同时也是拯救一个家庭。病痛和死亡折磨的从来不只局限于患者本人,同样包括跟他们最亲近的家属。”

“换而言之,患者死亡,最痛苦的永远是他们的家人,而迟大夫在医治这位病人的时候,从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过他家属的感受。”

“……”

“迟大夫,打扰了。”

见迟野沈默不语,沈确也没有多说,朝他略微点了点头示意后,便转身道别离开。

“莫名其妙……病人都已经转到我们外科来了,还把手伸到我们这边做什么?”

沈确走后,林染忍不住小声吐槽了句。

“……难不成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裴知聿有些惊讶。

“……男朋友?”

“嗯哼。”林染摸了摸下巴,“……好像听说是警察吧?”

互相道别后,裴知聿开车去实验室,林染坐地铁回学校,二人都离开后,迟野也朝公寓方向快步走去。

迟野刚走出去没两步,就看见游鸣正站在大门口不远处,他今天没有穿西装打领带,因为发烧没去工作所以只穿着普通的白色宽松t恤、藏蓝色冲锋衣和军绿色日系工装裤,脚上穿着双黄棕色的工装靴,手上提着两塑料袋刚买的菜,整个人溶在熔金的落日下,随性却鲜活。

迟野一怔,随即快步上前,想接过对方手裏拎的菜。

后者没有全给,只给了他其中一袋,裏头装的都是蔬菜,很轻。

“你才刚退烧怎么还出门?”

“我穿了外套。”

“那也不行。”迟野皱眉,“受风后很容易覆发。”

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衣,没衣服加给对方,迟野便伸手,把游鸣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

目光落在迟野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上,游鸣看他一眼。

“我要有这么娇气活不过这七年。”

“……”

回到家,迟野便强行让游鸣回房休息,自己在厨房做饭。

虽然小时候住在筒子楼裏,迟野一直都是自己做饭,甚至还要给外婆和小希做饭,但因为家裏的经济条件压根不允许他做什么大鱼大肉,所以不像游鸣做饭能琢磨出那么多花样,他炒菜一向简单却高效。

只是毕竟做了那么多年,他确实确实很会做病号餐。

吃过饭,游鸣非要自己洗碗,迟野便去打扫卫生。

前几天因为晚上都泡在实验室,昨天游鸣又病了,迟野已经快一周没打扫过屋子了。

扫完游鸣住的客房,迟野拿来抹布开始擦桌椅板凳。

在抹书桌时,迟野看见游鸣桌上放着的那一大沓包括《金融经济学杂志》《金融研究评论》在内的诸多金融顶刊和国内外最新金融动向的杂志时刊中夹杂着一本格格不入的日记。

或许是因为刚还写过,日记被放在了书刊最上层。

若是其他人的日记,迟野绝对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这本日记属于游鸣,记载着自己不在的这七年的点点滴滴,迟野很难不心怀探寻。

这是迟野第一次即便明知题目的答案,却还是会想要一个过程。

——哪怕这并不道德。

就在迟野深吸一口气,放下抹布犹豫着伸手时,游鸣冰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迟大夫,原来您对我这七年的经历这么关心,甚至不惜当梁上君子。”

迟野转过身,对上的是对方那双染着寒意却又夹杂着其他波涛的眼。

那种情绪虽然汹涌,却像冰面下的暗流掩藏得极深,迟野无法看透其中到底包含着什么。

“对不起。”

“呵……”游鸣冷笑,“你果然只会道歉。”

“你想要什么。”迟野的眉睫颤了一下,“只要我能,一定给你。”

“是吗?”

游鸣走上前,註视着迟野那双在卧室灯光下温润如悬珠墨翠的眼。

“迟大夫,你的爱也可以明码标价,按斤售卖么?”

“……”

“迟野,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游鸣哑声。

“……七年,整整七年一个月零23天。”

“最可笑的是,我等了你这么久,你一句对不起就把我打发了……打发叫花子也不能这样吧?还是你以为我是你养的一条狗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只要你挥手,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既往不咎地回到你身边。”

七年一个月零23天,85个月,2609天,3756960分钟。

人生又能有多少个七年。

“你知道吗?这七年……我一开始的时候每天都在恨你,想着要是再遇见你,一定要狠狠地报覆你,折磨你,把你也拉下地狱,让你体无完肤颜面扫地……但恨你恨着恨着又开始想你。”

“到后来想越来越多,恨越来越少……再到后来恨变得完全没有,满脑子都是想你。”

“但等真的见了你,我发现我根本就不可能做得到。”

游鸣眼睛红了。

“……因为我舍不得。”

毫不顾忌形象的忿忿擦了把眼角的泪水,迟野咬牙:

“……迟野,你王八蛋!”

“你就仗着我喜欢你。”

“一诺她……”

迟野话还没有说完,游鸣就冷声打断了他。

“迟野,你真的一直都认为一诺是我亲生的孩子么?她又为什么不叫我爸爸只叫我大爷。”

“——你真觉得我会和别的人在一起还生小孩?”

见迟野一怔,游鸣笑了起来。

“哈……如果真能像你说的这样就好了,我这七年根本就……根本就不会想你想到发疯。”

自从生意走上正轨后,游鸣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买下了最靠近他们初吻时站着的江滩的一栋房子,对天文学一窍不通甚至根本就不感兴趣的他专程托人买来一臺星特朗望远镜。

每天晚上睡觉前,站在阳臺上抽烟的时候,看着迟野送他的那颗星星,游鸣就会想,他会不会每天也在地球的另一端看着这颗星星。

会吗?

会吧。

……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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