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援
这次下乡医援义诊的专家团队有四十多人,有迟野所在的神经内神外,也有心内心外、中医科、烧伤科、消化内科、肾内科、泌.尿.外科、儿科和妇科。
一行四十多人浩浩荡荡地坐大巴从济和出发,因为本次参与的医护人员实在太多,无奈分了前后两批。神经科属于第一辆车,因此迟野一行人便提前三天到了乡下。
游鸣的公司跟济和签订了医疗互助协议,医院在公司进驻产业园后给职工提供全方位的医疗帮助。公司则包揽了这次医援包括今后合作期限内类似项目的全程费用,以及器械药物盒饭住宿等等相应物资,并且游鸣本人这次也跟着下乡探望自己资助的希望小学和孩子们。
迟野看了新闻,对于这次的医援义诊,新闻媒体们是一水的夸讚,称“医者仁心”“大爱无疆”,但当对象聚焦到游鸣这个商人身上,就变成了“虚伪”和“作秀”。
人们总是会把超出自己道德认知的善意一棒子打死,想方设法地歪曲诬蔑,吹毛求疵地寻找瑕疵,找到后再沾沾自喜。
迟野觉得好笑,明明照片都是这些捕风捉影的记者媒体拍的,传播造势的新闻稿也是他们写的,结果却变成是游鸣想要美名和热度在作秀,论起颠倒黑白还真没人比得过这些无良媒体。
何况君子论迹不论心,就算一个人真的是为了博取美誉嘉名做这一切,只要受益者是真真实实地得到了好处,孩子们也是真的拥有了走出大山的机会,又有何不可?
迟野所在的第一批医援小队主要负责的义诊对象是老年人,为他们提供常见病、慢性病的咨询答疑和现场问诊。他们给山村裏的老人们提供了血压血糖检测、心电图和b超检查、h型高血压筛查、前.列.腺.癌筛查、流感筛查等免费检查,并向老人们给出相应的用药、饮食和诊疗建议,发放免费药品和健康宣传资料。
脚不沾地地忙了一整天,晚上迟野回到宿舍,刚吃完盒饭甚至还没来得及出门扔垃圾,游鸣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餵。”
“忙完了?”
跟迟野一样,游鸣那边的背景也是水泥墻和砖瓦房。
“嗯。”迟野应声,“刚回来。”
“吃过晚饭了吗?”
“刚吃完。”
迟野说着,把手机挪了挪,将桌上刚吃完的盒饭照给游鸣看了看。
“唉……你们做医护的真是辛苦,在医院裏忙得总加班连轴转就算了,还要下乡吃苦。”
看迟野风尘仆仆,忙到八点多才刚吃完饭的模样,游鸣有些心疼。
迟野笑笑。
“我们至少还能博个美名,你做的事情才是被人误解。”
“你说那些说我作秀的报道啊——”
游鸣耸耸肩。
“无所谓,随他们说吧,反正我又不在乎。刚好能给这些大山裏的孩子们多一点曝光和关註,挺好。”
游鸣语气淡淡,当初他争一诺抚养权的时候照样被人指指点点说闲话,但因为他从来都很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因此流言蜚语从来不能动摇他分毫。
刚重逢的时候,迟野觉得游鸣变了。但到现在,註视着面前眉目疏朗不羁的男人,迟野才发现,就算改换了装束甚至身份,游鸣却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他依旧能在游鸣说这句话时,从顾盼神飞间看出对方年少轻狂时极其熟悉,也是他最喜欢他的神采跟模样。
“只要存心想挑刺,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总会有人不满意,反正都会被人说三道四,还不如只做我自己觉得是正确的事情。何况我又不是人.民.币,怎么可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游鸣展眉,洒脱一笑,隔着屏幕註视着迟野玉质金相的脸:
“反正——只要迟大夫你喜欢我就好。”
“等这次医援结束,我们就一块去宠物店和家具市场。”
“好啊。”
知道迟野在说十年前就许下的梦想,游鸣笑笑。
“不过我现在觉得房子的装修是什么风格不重要,养的小猫是什么品种也不重要,甚至觉得领养比购买更好。”
“——对我来说重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装修的房子或者什么品种的猫,而是跟你。”
“嗯,和你。”
同样註视着对方,迟野颔首。
“只和你。”
“我看天气预报说从明天起就要下大雨,发布了暴雨橙色预警,你们义诊还是露天么?”游鸣问。
“下雨会搬到屋内。”迟野说。
游鸣点点头
“那就好。”
“你明天上山去希望小学么?”
“嗯。”游鸣点头,回忆起今天在村户家看到的场景,沈吟,“今天去被资助的那群孩子们的家裏看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思想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可能还是要慢慢来。不过我也从来不会草率选择受助者,毕竟如果不能彻底把他从黑暗中拉出,不如不要给他任何希望。”
迟野应声。
“你做得很对。”
“——哦对。”
突然想起了些什么,游鸣双手一拍。
“你还记得蔓蔓和楠楠吗?”
“嗯。”
见迟野点点头,游鸣兴奋道:
“……那你知道她们现在都已经去咱们江城市裏上大学去了么!尤其是蔓蔓,她甚至考上了江城大学,还拿到了奖学金!上个月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还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从今往后不光不能再接受我的资助,反而要把我这些年来给她和她妈妈的钱在十年内双倍还给我,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眉飞色舞地说着,提起这桩善举,游鸣心中满是成就感。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
每次游鸣都嘴上说着回家再聊,但又总会不由自主地开启新的话题,要不是明天二人都还要早起,迟野甚至怀疑游鸣又能拽着自己再聊一个通宵。
“……好了好了,快十二点了,明天还要早起,这下真该赶紧睡了。”
迟野点头。
“晚安。”
“还有呢?”
“想你。”
“还有——”游鸣拉长了尾音,像在撒娇。
撇了撇嘴,游鸣故作抱臂。
“说爱我呀,人生瞬息万变,指不定哪天就真没机会了呢。”
“不许瞎说。”
见迟野拧起眉头,神色严肃,凝视着自己的眼裏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游鸣仰头,哈哈一笑。
“哈哈……好——不开玩笑了,早点睡吧,爱你哦。”
挂了视频,迟野去洗漱,回来躺在床上准备关机睡觉,对话框上又多弹出条消息。
游鸣:【[小狗亲亲.jpg]】
看着这个可爱又夸张的表情包,迟野莞尔。
迟野:【[爱你.jpg]】
“……天啊!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今天的义诊还会有人来吗?”
翌日清晨,被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吵醒,站在瓦房门口,林染喃喃。
“还好昨天坚持把来的大爷大妈们都看完了,要不然今天这样还真没法看了。”
迟野跟林染早就冒雨先到义诊的瓦房提前准备着,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裴知聿才穿着雨衣打着雨伞姗姗来迟。
剩下的医护人员也陆续到了,大家都显得有些狼狈,虽然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有人来,但还是把药品手册仪器都提前准备好。
见已经快中午却依旧没有一个村民前来,雨势也不减反增,裴知聿忍不住感嘆。
“全球气候变暖,极端天气真是越来越频繁了……看这架势,又是山村,别发生什么自然灾害就好。”
给众人倒热茶暖身子的林染白他一眼。
“裴大少,您别搁那悲春伤秋,快盼着点好的吧。”
风雨如晦,暴雨如银河倒泻,夹着时不时乍响的惊雷。
铁质门窗被狂风吹得呜哇乱响,看见窗外被狂风吹倒了一片的树木和不断上涨的积水,林染咬着嘴唇攥着拳头,心中暗暗祈祷着可真别被裴知聿乌鸦嘴说中了。长江、汉江的汛期雨季诱发洪水泥石流的情况不在少数,有时候连江城市区抽排调度都赶不赢,遑论地级市的乡下。
“……你们快看群裏的消息!”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屋内众人连忙打开手机群查看消息,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暴雨红色预警,和山区发生泥石流和滑坡导致国道被严重堵塞的转发新闻。
“……”
沈默,长久的沈默。
落针可闻的沈默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林染上前开门,一个男人搀着挺着大肚子的妻子站在门口,他们浑身上下都被暴雨淋透了。妻子捂着肚子,神色极其痛苦。
把男人和女人领进屋内,林染分别递给他们两人一包纸巾,她把女人扶到平板床上躺下,并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女人身上。
“……谢谢。”
女人虚弱道谢。
男人问:“听隔壁邻居说,你们跟卫生所一样,也是大夫是不?”
林染刚想点头,被裴知聿打断。
“你们有什么事吗?”
“我家婆娘今天早上起来就说肚子疼,我于是就蹬三轮准备带她上镇上的卫生院,没想到走到一半突然下大暴雨,路被封了,出不去。”
“……平时村子那头倒是还有几个接生婆,但现在别说国道,连山路都被封死了,根本找不着人,可她刚刚羊水又破了,像快生了……真叫人不省心。”男人忿忿。
在场的十几个医生互相对视一眼。
他们这第一批来的医护中不要说压根不会来的产科,连妇科都放在了下一批。公司讚助得周全,所以基本的麻药消毒和手术器械带倒是也带了,手术室、手术服和基本的手术器械村委会提供的这间废弃的卫生所裏也有……只是虽然现在情况特殊,《医师法》中也有相关应急条例,可跨专业行医成功了还好,一旦出现任何问题家属闹起来执照基本别想要了。
迟野上前。
“几周。”
“医生问你话呢,快说!”
被男人凶了一句,女人捂着肚子呻.吟着,有气无力地缓缓:
“3……36……马上就37周了。”
“头胎?”
“不啊——不是,家裏已经有两个女孩了。”
“大夫,我家婆娘现在还能再等等不?听说早产跟剖腹产一样,都对胎儿脑部发育不好,我想再等等——”
“不行。”
男人话音未落,迟野便打断了他。
“羊水破了之后24小时内必须要进行分娩,否则会导致感染和其他并发癥,甚至导致胎儿窘迫。”
“……”
男人本想反驳,但听见后半句话却又把张开的嘴给闭上了。
周主任和林主任因为身体原因没参加这次下乡义诊,其他科室的主任看起来也没有想要掺和这件事的意思,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心照不宣地往一边靠。
三人对视一眼,推着护理床往二楼手术室走,姜早早带着另外几名护士上前。
“迟大夫——”
见迟野转身,姜早早亟亟:
“我们也想帮忙。”
见迟野等人换好手术服消毒出来,躺在手术臺上的女人问:
“啊……大夫……待会是谁给我接生啊?”
“我们。”
听见迟野这句话,女人瞪大了眼睛,不顾自己已经开了四指还没上无痛,疼得整个人像泡在水中一样,几乎快要昏厥,依旧连连摇头,甚至激烈得想要翻身下床。
“……不行不行……我要女医生,我一定要女医生!”
林染连忙上前扶住女人。
“姐姐,您现在千万别乱动。”
“我也是女性,您的想法我能理解,也很想尊重……只是现在情况特殊,我们找不到产科女大夫。何况即便是我们医院的妇产科,也不是所有的医生都是女性,同样有很多男医生,甚至连我们产科的主任都是男的。”
“有些科室的手术是精细化作业,可妇产科手术尤其顺产需要较大的力气,男性的手掌大,力气也大,其实在顺产过程中反而能更好的保护肌群防止撕裂。”
女人疼得没力气再说话,只是继续一个劲地摇头,就在林染还想说“医生眼裏没有性别,解刨课又不是白学的”的时候,刚刚站在边上和没事人似的男人却骤然冲了上来。
“……你们刚刚说什么?除了你跟这几个护士之外,还让这两个男的给我老婆接生?”
“是的确是,但是……”
林染想要解释的话还没出口,男人便已怒目圆睁。
“还但是什么但是?先别管她同意不同意,我绝对不会同意!我家婆娘的身体绝对不能被别的男人看到了!”
见男人态度如此强横,本来想要好好解释的林染也忍不住跟着恼火。
“……先生,我不光不是产科医生,我甚至只是一个没有经过规培、没有拿到执业医师资格证的实习生,您真的放心把您妻子的性命交给我一个人吗?”
“我不管!”
没有权利对林染吹胡子瞪眼,男人便转向躺在手术臺上脸色愈发苍白几近昏迷的女人,破口大骂:
“村裏那么多婆娘都是产婆接生的,甚至有来不及的自个就能解决,过几天又能下地干活,也没见到有什么问题。更何况她都生了两胎了,一回生二回熟,有什么好金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