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贰港湾
“还不睡?”
“马上……你先睡,不用等我。”
白天连着接受了两场采访和一场股东大会,转钟还坐在胡桃木书桌前看诉状跟合同的游鸣揉了揉眉心,忍不住嘆了口气。
才从实验室到家的迟野把热牛奶放在桌上。
“诉状提交了?”
“法务操持着呢,放心——”
游鸣向后一仰,靠在转椅椅背上,他不想跟迟野提工作上的麻烦事。
周主任退休后,迟野的手术量更大了,不光要做三四级大手术的一助,还要主刀一二级小手术,晋职称的压力更是不小,自个都天天加班熬夜泡实验室,因为凡事都要做到极致,干脆又住了一个月的职工公寓,游鸣不想让对方再多替自己操心。
可他话音未落,一双宽大有力的手便轻轻覆盖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替他轻轻按摩起来。
“这个月的报表没来得及看?”
游鸣闭眼:“……嗯。”
迟野没有多说,只是在替对方揉了会太阳穴后便多搬了张椅子,坐在书桌对面替他分析跟检查秘书交上来的报表跟文件。
迟野伏案:“你也继续。”
游鸣点头:“好。”
“没有什么大问题。”
敲完最后一个字符,四十分钟后,迟野道:
“营业收入、管理费用、销售费用还有现金流都控制得不错,从合并营业收入的同比增长来看还在成长期,暂时用不着开发新产品。但现金流还是要註意,短期收支平衡无伤大雅,长期如此有小于零的风险。”
“还有我标的这几笔应收,要做好成坏账的准备,并且要让财务把这个月的冲销及时核对处理掉,避免资产和利润虚高。”
自己来看也会这么做,但游鸣仍然点头。
“好,谢谢。”
在查《公司法》,见游鸣对着屏幕敲了完覆盘跟计划,根据业绩调整了下人员又过目拍板了明天要发布的声明,然后退了oa开始对着自己发呆,迟野沈声:
“胡思乱想什么呢?专心点。”
被对方抓了个现行,游鸣连忙收回视线。
“我已经搞完了……在回想大学的时候,你也这么督促我学英语来着。”
迟野抬眸,臺灯给他硬朗利落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朦胧的光,冷白的皮肤像姣好的絜玉,让人忍不住想要上手把玩。
“原来不是在假想办公室恋情么?”
“……”
心裏那点隐秘的小心思被对方一眼看穿,游鸣耳根发烫。
他们确实都能在彼此面前做最真实的自己,不需要掩饰那些隐藏在人性深处幽微晦涩的五毒三火。可就像让迟野习惯表达爱意一样,或许他也还需要时间去彻底正视自己的七情六欲。
“……没有。”游鸣嘴硬,“我就是觉得好像跟你在一块,做什么都很快乐,哪怕是这些最讨人嫌的工作。”
说老实话,哪怕直到现在,游鸣依旧厌烦酒桌上的推杯换盏,有时候别人喊他游总他还跟大学一样,觉得自己像在玩cosplay,戴着面具伪装成熟稳重的大人。比起虚与委蛇的恭维客套,他永远更喜欢开诚布公的推心置腹。
“不想工作,只想像上个月婚礼时那样到处旅行吃喝玩乐?”
“是啊。”游鸣撇嘴,“大部分人有选择机会的话,应该都会像我这么想吧?谁喜欢天天被困在工位上焦头烂额提心吊胆,我是老总都不想。”
“不过我还是会好好工作赚钱养家,不让你当穷光蛋的男……老公。”话在嘴裏绕了个山路十八弯,游鸣才堪堪把这个对方早就在床.上叫顺了嘴的词说出口。
“没事。”
迟野抬眸。
“真有那一天,我养你。”
“好啊。”游鸣也笑,“那我就当迟大夫的小助理跟贤内助,给你洗衣做饭料理家务,事无巨细鞍前马后。”
“不行……你要是负心汉怎么办?再说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嘴上说着养一辈子,实际上真这样多看几眼都嫌烦。看来我的咸鱼梦还是实现不了唉——”
单手托腮,游鸣故作沈思地嘆了口气,像真的认真思考了下这段玩笑话。
“不过你要是真哪天回美国继承家业,那我就继续留在江城等你回来。左右不过再多挖七年野菜,七年不行就十七年、二十七年、三十七年。”
迟野忍俊。
“我又不是薛平贵。”
“可我是王宝钏。”
“……”
二人相视一笑,保存文檔后关了电脑去睡觉。
相拥而眠,一夜好梦。
翌日醒来,迟野带着游鸣去家边的江边公园晨跑。
自打游鸣大病初愈,又连着吃了两个月的阿司匹林和胃药才勉强把血小板降到四百,每周末不管工作多忙,迟野都会抽时间监督他早睡早起一块锻炼。
慢跑完五公裏,迟野和游鸣在江边慢慢地走。
“呼……”游鸣长吁一口气,“真是年纪大了,跑个两大圈就累够呛。”
拉伸放松完,走累了,二人并肩坐在石凳上看了会日出,之后便朝家裏走。原路返回时,看见公园广场上跟着音乐打太极的老人,走到别墅门口,游鸣忽而笑了。
“笑什么?”
“哈哈……我就是在想,等我们老了,头发胡子都白了,到时候会不会也跟这些老爹爹一样,每天起个大早来打太极。”
迟野:“不一定。”
游鸣:“?”
迟野看了眼今天早上叫起床又叫了二十分钟才起来的游鸣。
“说不定你天赋异禀,七八十还能睡得着觉,要我叫你才起得来床。”
“……”
“怎么?才结婚一个月你就嫌弃我了。”
游鸣故作不满,见后者只是含笑看着他,打开智能锁走进屋内,游鸣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挑眉。
“怎么不说话?呵男人……果然得到了就不懂得珍惜。嫌弃我了呗,感情淡了呗,不爱我了呗,那我就收拾收拾滚蛋了……唔——”
本来刚大清早晨跑完游鸣还晕乎着,被这么一亲他反倒猛地清醒了。
“能这样一直叫你起床到七八十岁,我觉得很幸福。”
迟野沈声,註视着游鸣有些意乱情迷的眼,低哑着的嗓音与他耳鬓厮磨。
“所以,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哪怕是玩笑好么。”
“……”
游鸣一怔,听着对方近乎祈求的嗓音和从未示人的另一面有些不敢置信。
游鸣确实时常为他们的关系患得患失过,游鸣总觉得对方就像风,会像七年前一样,随时随地从自己的世界裏消失。
他的情感很淡、世界却很大,好像没有自己也同样璀璨耀眼,而自己倘若没有了对方就会干涸雕零,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很难绝对对等。
可在现在,他却似乎从对方眼底深处看见了挽留与渴望,那不是浮于表面的言语跟礼物,而是灵魂深处的祈求。
就跟他每天早晨醒来,看见对方坐在窗边看书,心裏的幸福跟满足就又多了一分;或是每天下班回家,推开房门的那一剎那就能荡去一身的疲惫;亦或甘愿为了让这份幸福变得更加长久浓烈而付出一切,甚至让自己超越自己时一样。
“好。”
游鸣笑,伸手抚摸迟野的脸颊,像信徒将自己亲手铸的神像拼凑起来般温柔虔诚。
“不过你别这样……你知道的,我什么都会答应你,不叫老公命都能给你。”游鸣故作玩笑。
“所以我会好好吃药,按时体检,每周跟你一块养生锻炼身体,咱们一块活到九十九!”
跑完步后,短袖短裤全部黏在身上,两人刚刚又搂又抱更是热得不行,迟野朝浴室走,忽而又转身:
“你先去,或者一起?”
游鸣被吓得一个激灵,连连摇头。
“……不了不了,你先洗,我不着急。”
遥想一个月前的新婚夜,游鸣还是面红耳赤。明明是他说的“一人一次,不许耍赖”,迟野确实没耍赖,结束了一次就抱着他去洗漱,结果后半场轮到他又是一发不可收拾。
游鸣真感觉自己要对浴室ptsd,虽然说裁判本身也是个偏心眼,但参赛员的道德跟脸皮总要愧疚自己做出这种耍赖的行为。
迟野低头看他。
“真不用?”
“不用!”
“你这一个月你都没管它?”
“管它干嘛?”
游鸣义正言辞。
“……就早晨的一点小小反应,不管它自己过会就好了,左右不过证明我现在很健康。”
破镜没圆的时候游鸣的嘴比石头硬,圆了后他的嘴比铁还硬,迟野怀疑它迟早有一天能进化到超越金刚石。
抱着对方言传身教了一下到底怎么用手,迟野附耳:
“去洗澡。”
游鸣没动,从脸一直红到脖根,声音小如蚊蚋:
“嘴上才说性跟爱不是一码事,实际行动倒是比谁都欢……这显得我很装。”
迟野抬眸。
“你这样也显得装。”
“……”
游鸣嘴角一撇,表情更纠结了,知道自己再随口多开几句玩笑他晚上能睡不着觉了,迟野收了毒舌。
“但我喜欢。”
“而且只喜欢和你。”
“……好吧。”游鸣脸红,“那我有空再多学学。”
起身后,游鸣低头。
“你不用我也帮你解决下么……”
“不用,我自己会。”
游鸣脸红欲言又止,但他似乎也想到了些什么,只好点头。
“也行……反正我们时间多得是,而且白日淫.宣是不太好……”游鸣顿了顿,用手背压了压还在发烫的脸颊,正色,“主要待会洗漱完我有正经事想跟你说。”
迟野应声。
“我也。”
二人分别洗漱完,餵猫时瞥见阳臺角落多了一束插在花瓶裏的向日葵,游鸣好奇:
“这束花是……?”
“患者家属送的。”迟野解释,“她儿子6岁,颅颈交区长了7公分的巨大脊索瘤,我们去新西兰前刚做完经鼻蝶微创和硬膜修补,基本全切,术后无脑脊液漏跟内分泌功能障碍。孩子术前的手脚乏力和平衡感差也都改善了,预后很不错,所以昨天专门来我们科室表示感谢。”
“原来如此。”游鸣颔首,“血脉相连,孩子生病,最痛苦的往往是父母。”
给汤圆梳毛的手一滞,迟野顿了一下:
“……我们结婚的消息,是你告诉她的。”
“嗯,是我给夏阿姨发的请柬。”游鸣点点头,没有否认。
自新西兰度完蜜月回来后,因为想要弥补大学没有一块旅游的遗憾,二人做了一份极其详尽的旅游计划,打算从今年年底的春节开始实施。
从冰岛到挪威,巴黎到克罗地亚,墨西哥到奥地利、意大利到土耳其……游鸣甚至干脆直接买了几个私人岛屿跟雪场连带着所有的矿场房产和他没提但一直给对方留下了4%的股份一块都挂到迟野名下。
他们将大半个地球都标了个遍,几乎把后半辈子的假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迟野却唯独没有提过美国。
游鸣其实心裏清楚,没有小孩会不希望得到父母的认可,尤其是找伴侣结婚这种终身大事。
“夏阿姨这几天就在江城,她刚刚给我给我发消息,说下午想要见见我们。”
迟野侧过头,嗓音冰冷。
“……我和她没什么好说。”
“我不一定是要让你跟阿姨和解,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哪怕是对父母也不需要百依百顺的愚孝。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以母子的身份心平气和的交谈一场。”
没有长篇大论地谈论原生家庭的不可分割,铲完猫砂游鸣站在洗手臺前洗手,侧头看站在盥洗室外眼神浮动的迟野,静静註视着他。
“迟野,真正的勇敢从来不是逃避问题粉饰太平,而是直面并解决它。”
游鸣神色真挚。
“而且,我也很想亲眼见见给予你生命的长辈,可以给我这个机会么?”
晚饭夏长霞定在某家中式黑珍珠餐厅。
在走进小包厢见到对方的第一眼,游鸣就可以笃定身着墨绿旗袍、端坐主位用杯盖刮沫的盘发女人是迟野的亲生母亲。
一丝不茍的坐姿,冷漠疏离的气质,凌驾一切的神情,有意收敛但依旧极具攻击性的浓烈眉眼……这一切都与曾经的迟野、或者说曾经的迟野与她如出一辙。
“来了?”
游鸣:“阿姨好。”
女人没有抬头,皓腕微压,清透如玉的茶汤自盖碗中倾泻落入公道杯。
“坐——上菜吧。”
“……”
游鸣握住迟野收紧的手。
迟野没有落座。
“……你这次回国又想做什么?”
夏长霞把公道杯裏的茶水倒入品茗杯,食指轻叩了下桌面。
“儿子结婚,做母亲的没有权利过问么?”
“呵——”
唇线微绷,迟野刚要张嘴,却被游鸣掐了下手心,生拉硬拽着坐下。
低头道谢后,等茶水稍凉,游鸣右手捧起茶杯左手托住杯底,赏泽闻香后才细细品啜。
“是白毫……荒野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