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利州城封,奄奄一息的少女,被从那裏救出来。江家不接受这个少女的存在,江思明只好把她留在青显。匡易神医被从天山上请下,为阿妤解毒。漫长的治疗时间,苍白的少女闭着眼,不能说,不能动,只是不停地流泪。
江南来看她,摸着妹妹瘦骨嶙峋的手,眼眶慢慢也红了。她不停地拿帕子为妹妹拭泪,可是根本擦不尽。她和江妤为姐妹近二十年,从来没见阿妤哭成这个样子,泪流成这样。
阿妤从来,都很少哭。对于江南来说,是根本没见过她哭的样子。阿妤其实,也曾渴望自己能泪流满面,大声地委屈地嚎哭。一个人伪装坚强太久了,忍泪忍得太久了,连想痛哭,也做不到。许多次泪盈于睫,内心刺痛,甚至四肢酸软,可是就是哭不出来。所以阿妤通常对情绪的唯一表达,不过是木着脸,沈默。
只是这一次,太痛了——痛得让她在睡梦中,都在无声流泪。
谢明臺从外边进来,江南站起给他让出位置。谢明臺并没有去看少女如何,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花开如註,长久不说话。好一会儿,他才对妻子说,“谢家当时封锁利州,并没有找到玉臺。后来我查出,那场大火,就是玉臺所为。我最后把阿妤从那裏救出,却不知道,玉臺也在那裏。我只要转个身,往火裏认真找一眼,我就会看到他。我又一次错过了他,把他丢在那裏——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声调沙哑,音速很慢,悲怆之情拼命压抑。曾经光鲜耀眼的谢八郎,也会有这般痛苦之时。不仅如此,江南作为他的妻子,还知道自己的丈夫夜夜失眠,独自坐在屋前臺阶上发呆。她在裏面睡觉,他在外头不停地走,整夜整夜地走。实在累了,他就一杯杯地喝酒。谢明臺,他终于看到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误。
年少自傲,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把握中,命运却跟他开这么大的玩笑。
他亲手拆散玉臺和阿妤,逼阿妤离开,再气走玉臺。是他亲手,把玉臺推入了万丈深渊。因为这个错误,他再也见不到玉臺了。这个代价,未免,太大了。
“我只是不想他们成亲,我没想过要玉臺死。”谢明臺沙哑声音,一拳打在窗棂上,“我早该听你的劝。”
江南疼惜丈夫的痛苦,从后抱住他,“不怪你,是我没早说。”她应该一开始就想到的。只是这一世,谢明臺对阿妤的心思,表现的太隐晦,她几乎忽略。直到那时成亲,谢玉臺仍远在千裏之外,她才反应过来。
其实,前后两世,细节全部不同,结局却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吧?在上一世,江南只听说阿妤和玉臺命途多舛,悲多于喜。那时候,她作为旁观者,只从江家的一点点书信裏,猜谢明臺的心思。她对阿妤的事,了解的真得不多。是她疏忽了。
江南沈默好久,温柔安慰丈夫,“事已至此,多说无用。谢家包围利州的事,三哥长眠不醒的事,你还要打起精神,给陛下一个交代。”
“交代?”谢明臺冷笑,“他纵容自己的姑姑在利州作恶,回头还勃然大怒,说谢家先斩后奏。我就算亲手杀了胥丽华,也不为过。现在只可惜胥丽华真的死了,却非我所杀。谢家七子折损在他手上,该是他给谢家一个交代!”
江南半晌说不出话,心裏已捏冷汗。好吧,他们家的人,说话向来大逆不道,从来是你呀我呀他呀的,她早该习惯。只是,本来她担心此事会对谢家造成影响,现在看来,倒是对皇权影响较大。她低估谢家的本事了。
阿妤在夏天醒来,盯着外头的天色,看了良久。江南进屋,走过来,无声地拥抱她。阿妤呆呆地看着外边,再看看江南,最后茫茫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有些东西,已经没有了。
“阿妤,胥丽华已死,利州也派了新郡王。一切都结束了。”江南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这样说,刻意忽略玉臺。
谢明臺听到消息,从外面进来。看到阿妤苍白疲惫的样子,顿一顿,终究是沈默站着,没有走上前对阿妤表达关心之情。一条人命在他们中间隔开,他再也没办法,坦然面对她。
阿妤垂了眼,又躺在了床上。长发散开,挡住她脸上的所有神情,包括悲哀,痛苦,愤怒。她不想从他们口中得知任何关于玉臺的消息了,她宁愿自己不要醒过来。
江南抚摸她一头长发,几次张口欲言,说不出话。好一会儿,她叫丫鬟进屋,要为阿妤梳洗一番。谢明臺嘆口气,退出屋子。他推门之际,听到江南吸口气。回头看,江南将手从阿妤面上移开,一手的水。
她又在哭了……
谢明臺咬着牙,推门疾走。他快步走到紫藤花开的假山后,一拳打了上去。手沾上血,拄在石头上,轻轻颤抖。好像一闭眼,又能看到阿妤那头黑发垂下,江南望着手上一滩水出神。
他竟错得这样离谱!
远远几步,江南风吹衣袂,看着丈夫伤怀颤抖的背影,一句话也不能多说。她见不得他痛苦,但此事,确实由他引起。阴错阳差下,害死谢玉臺。
那么,此后余年,她要一直看着谢明臺和阿妤痛苦下去吗?或许,阿妤会像江南的前世那样,郁郁寡欢,最终病逝,给悲剧画上结局?她真是害怕这样的结果。江南坐在石凳上,看着风吹动的水波出神。是不是因为她的重生,才改变了阿妤的结局?是不是阿妤的现在,是命格被江南改动的结果?
那么……这一切错误,就不是谢明臺的原因,而是她造成的了。她不该重新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