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显谢家,除了阿妤,并没有人担心谢七郎会发生什么事。时不时有万裏传书送来,侍卫说翼城那边一切正常,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谢明臺得到了解药,几天后就下了床自由活动。他先不处理积堆的杂事,去找阿妤,“看吧,我并不是要欺负玉臺。现在翼城一点儿事都没有,很安全。而且我向你保证,如果玉臺此次翼城一行,出了什么意外,我拿我的项上人头赔给你。”
冬天快过去了,气候转暖,雪一点点融化。阿妤在院中修剪一株腊梅。雪地中,她一抹粉色身影与花影重迭,影影绰绰,芬芳清丽。听到谢明臺的保证,她略略回头看,肤白胜雪,顾盼飞扬。这个样子的她,真是美好。
虽然,在这个人间,身为庶女,貌美并不是太好的事。阿妤的十几年生命,因为美貌,如同枝蔓繁茂开出的一簇花,往往令人屏息凝神,方寸大乱。而她的许多祸端,恰由貌美生出。
当是时,谢明臺神态很认真,目光很真诚,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说谎。阿妤低头,盯着雪中红梅,神色不是很专註,“那就是我一直错怪你了,对不住。”
她虽这样说,却抬袖捋一捋垂下的发丝,轻轻说,“这几天,你猜我在做什么?”
谢明臺垂首一想,嘴角噙笑,“下人说你这几天一直在屋裏呆着,没出门。马上就过年了,青显会很热闹,我建议你出门多看看呢。”他不提自己带她出去,只建议,“你可与你姐姐江月一同去,江南最近会比较忙。”
江妤不关心他的建议,只是寥寥说,“旁人都说,谢家的家史堆起来,就是青显的半部历史,大魏的半壁江山。我这几天无事,在看谢家的家史。谢家每一代,兄弟间关系都不亲厚,疏离十分。即使出现亲兄弟排名在某一辈,也往往害得对方家破人亡。我想,或许是你们太无情,才会一直当掌权者吧。”
“你在看谢家家史?”谢明臺表情微诡异,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寻找端倪,“那还有一本书和家史放在一起,你没看吗?”
“你指的是谢二姑娘十岁时呕尽心血为谢家写的预言吧?我看了,”江妤淡笑,“谢二姑娘写,谢七前半生颠沛流离,后半生离开谢家。你们谢家的每一个人,结果不是成就风华,就是离开青显,隐姓埋名。”
“你没有怀疑过那预言吗?我当然不是指二姐出了错,”谢明臺压低长眉,目中灼灼似要喷出火星来,“玉臺十四岁回到谢家,此后再没什么磨难。若‘前半生颠沛流离,后半生离开谢家’是对的,那玉臺只有二十八岁生命!如此短暂。如果他后半生如预言那般,自然平顺无比。是什么样的事,让他命短至此?”
阿妤表情一下子空白了,出神地望着少年。她手中的剪刀,掉在蓬松的雪地上,跟掉落的红花埋在一处。她已经来不及过问,脑中只一遍遍回想着谢明臺的话。
二十八岁……是的,太短了。
这不应该,一定是哪裏出了错……一定是谢二姑娘错了。
谢明臺低声,“她预言大哥失踪,自己万箭穿心,三哥十年算计成空,四姐被火烧死,五哥远走他乡多年不回,六姐是巾帼将军,七哥幼年遇难……时至今日,一一应验,无一错误。阿妤,你还觉得二姐的预言是错的吗?”
阿妤瞪着他,目光冰冷。她的手在发抖,唇瓣颤抖,可她无话可说。
“阿妤,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要如何。我本想把他留在谢家,好照顾他。但我似乎听说,你们准备大婚后就离开青显?为防意外太早,我想让你劝着他,留在青显。我也不愿他那么早离世。”他对着少女的眼睛说话,如此情真意切,却慢条斯理,逻辑清晰。
总让人怀疑,他在预谋什么。
江思明远远看到少年和少女站在一起,少女的表情呆滞、默然无语,少年却滔滔不绝地说着,实在奇怪。他不解,若是他以为的那件事的话,阿妤何以是这种表情?他怀疑谢明臺又在中间搞了什么鬼。
“阿妤,”江思明走上前,拍上阿妤的肩,完全紧绷。他自动无视,微笑,“明臺有没有跟你说他和我的计划?你难道不高兴吗?”
“那个啊,”谢明臺很自然地接过话头,长眼睫适当地垂下,遮住自己的眼神,“我是忘了告诉阿妤了——江思明代表江家,和我定下了婚期。腊月二十那天,我与江南、玉臺与你,同时举行婚事。阿妤不高兴吗?”
阿妤唇角微动,她如何高兴的起来?在他先跟她说了那样一番话?她只觉得心口在插了一把刀后,又被人生生拔去,被告知:那都没什么,不必在意。
阿妤有些厌恶谢明臺,恨他分析预言给她听,却又知道这不能怪谢明臺。千难万难,阿妤只有拼命让自己冷静。单凭他一面之词,自己凭什么要伤怀?对的,阿妤和玉臺的去留,从来跟他无关。她要先去确定一下谢二姑娘的预言,再决定以后怎么走。
心神慢慢定下,阿妤努力再努力,终于找到了一点要成亲的喜悦感,嘴角抿出一朵好浅的笑,“玉臺能在那天回来吗?你们问过他了没?”
谢明臺眼睛眨也不眨,“还没有,我正要传书相告呢。意见玉臺肯定是没有的,他巴不得早日娶阿妤过门。”
江思明揶揄地看向三妹,想从她脸上寻到害羞色。但没有,阿妤苍白着脸,很冷静。然后她向他们告辞,捡起地上的剪刀,抱着剪下的一丛腊梅,回屋去了。江思明疑惑看谢明臺,“你跟她说了什么,让她这样子?”
“没什么,”谢明臺打哈哈,也告辞,“我准备给玉臺传书去,婚事可不能迟到了。”他悠悠哉地走开,踏雪而去。江思明还是不知道,谢明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