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二人为何停下,众人只以为是下课的木铎之声才让二人停下的。而二人这般默契的弹奏的确谱出了一首极为精妙的曲子。
雪沁馆内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抚掌之声。
李清婳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头重新埋下,去整理方才被翻乱的琴谱。而林揽熙却一脸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懒懒点着众人道:“这堂课教你们两件事。一是学琴听欲静虑,不得逐声色。这第二嘛……”
他淡淡看了一眼徐铭洲。“蓄琴欲要九德具备,无收庸才。”
徐铭洲知道是在敲打自己,死命攥紧了拳头。
好在今日所有人都已经被林揽熙的技艺所惊着,没人在意徐铭洲那从头红到脖子根的羞臊,齐声站起来回道:“学生受教了。”
李清婳也跟着站起来。她不得不承认,林揽熙的琴艺的确高超。而他那句不得逐声色,更让李清婳觉得惭愧。
读书学琴,是立德之事。自己显然不该帮铭洲表哥的。李清婳暗自后悔。幸好,林揽熙在一旁帮扶着,总算让自己的那首曲子没有越错越多。
不过,李清婳还是很担心表哥的心情。她故意慢走了几步,等到徐铭洲慢吞吞收拾完东西,才路过他的座位,轻声问道:“表哥没事吧?”
徐铭洲说不出心裏是什么滋味。可她的琴声那么美,他很难不认为她是故意的。而且林揽熙一点点教她弹琴,更让徐铭洲感受到了背叛。
他蹙着眉。“下学后我去府上给姑母问安。”
李清婳很意外他语气裏的严肃,却还是点点头乖巧说了声道:“好。”
“走吧。”柳知意拉着李清婳,不愿意两个人在一块多聊。同赖舒玉一样,她也不喜欢徐铭洲。
李清婳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可徐铭洲似乎很是生气的样子,此刻正一把将琴谱摔在地上。
她吓得低呼了一声。但徐铭洲很快抬起头来看她,像是怕自己看见这一幕似的。她赶紧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扭过头来。但方才那戾气横生的一幕,到底是映在心底了。
谁也没註意,另一边的李桃扇正拉着曹雪柔往林揽熙茶室的方向走去。“你别推了,先告诉我,你要让我去哪?”曹雪柔问。
李桃扇黠然笑道:“你上课盯着林夫子看,以为我没看出来吗?”
曹雪柔的脸色有些羞赧,细长的眉眼弯弯的,笑道:“你别胡说。”
李桃扇心裏瞧不起她这幅样子,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道:“七忌六不弹我也忘了,咱们让林夫子讲讲,可好?”
曹雪柔的眼前一亮。贵女们成群结队地询问夫子琴识,的确是寻常的。可她想起自己上回被昌宁提点的事,心裏又有些打鼓。
李桃扇有意撺掇,又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担忧,于是慢下脚步,也不着急,一幅谈心的样子道:“咱们两个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我也不想瞒着你,之前贵妃姑母已经跟我谈过太子妃的事。”
“贵妃娘娘怎么说?”曹雪柔问道。曹家也有人在宫中为妃,可论起受宠来,实在比不过这位贵妃娘娘。
“姑母说,李家自然是要出一位太子妃的。”李桃扇故意迟疑了一下,又嘆道:“姑母虽然没有明说,可我也知道,十有八九是婳婳姐。以我这身份,又怎么够得着那么高的位置。不过,姑母还说了,既然要娶,定然不会只娶一位太子妃,侧妃怎么着也要娶两位。所以,我自然是不成了,可你就不同了。若是你能趁着眼下的机会争一争,将来侧妃的位置也不差啊。再说你也看见了,我婳婳姐的性情温柔,不争不抢的。将来她若为正妃,根本压不住你的。”
一句句蛊惑人心的话说出来,曹雪柔又怎能不动心。一想到将来成为太子妃高高在上的模样,她心裏就欢喜极了。就说当今圣上吧,皇后娘娘过世后,他再未立过皇后,却把所有宠爱都给了李贵妃。
所以其实侧妃还是正妃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先迈进太子府那道门。
“我回去跟父兄商量一下吧。”曹雪柔从小被宠到大,所以也比较依赖父亲和兄长。
“是得商量商量。”李桃扇讚同道。“不过这两日太子爷刚来,肯定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你在这读书时间久,过去问问能不能帮忙也是好的。代夫子不是还没选出来吗?”
按照书院的规矩,每位夫子都会选出一位学生做代夫子,帮忙准备课前石板之类的。
“也是。”曹雪柔很是动心,长长的睫毛眨了眨,骨相鲜明的脸颊上泛起笑意。“那你帮我望风?我去夫子的茶室看看。”
“那是自然了。”李桃扇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她的姿容娇媚,肌肤雪嫩,与曹雪柔这种偏硬朗的长相不同。
曹雪柔有些嫉妒她的美貌,却又感念她的好,最终还是道:“桃扇你放心,我若是成了太子妃,将来也必定不会亏待你的。”
“嗯。”李桃扇笑着推了她一把,目送着曹雪柔进了茶室,脸色迅速地冷下来。她就是想试试,林揽熙现在还容不容得下别的女人。
片刻之后,曹雪柔臊眉耷拉眼地走了回来,看见李桃扇就埋怨道:“就怨你,说什么让我去林公子茶室的话,我连门都没进去,就被两个小厮拦下来了。”
“那你怕什么?”李桃扇嫌弃道。
“我怕什么?我当然不怕,可我被搜身了!他们怀疑我要暗害林夫子。”曹雪柔想起自己刚才被小厮找来的丫鬟上下其手搜身,就觉得犯恶心。那些丫鬟的手粗糙得很,谁知道是干什么臟活的。
李桃扇心想果然林揽熙的茶室不是随便进的,面上赶紧做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安慰道:“对不起啊,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跟你也没关系。”曹雪柔还算给自己的好友面子,“下堂课我不上了,我要回府换衣裳。你帮我看着点,要是林公子跟你婳婳姐说话,你就告诉我一声。”
“嗯,你放心吧。”李桃扇点头答应下来。
其实,林揽熙此刻并不在茶室裏头。他正忙着去查皇帝交下来的两个案子。头一个比较容易,眼下已经查完了,另一个比较难,他得亲自去审一审。
大夏天的,本该在府邸裏养尊处优的太子爷奔走出了一身汗。瞧着刚刚被润湿的锦帕,林揽熙无奈地嘆了口气。他这是造的什么孽,怎么就喜欢上李清婳这个妖孽了呢。
自己从刑部到国子学府,这几日来来回回折腾七八趟了。人家倒好,还在那为表哥伤心呢。林揽熙气得只想骂人。
不过一想到今日与她共谱一曲的情形,林揽熙唇边又挂了些笑意。
然而,他又抓狂了。自己这一会生气一会笑,简直跟疯子一样。算了算了,不想了,还是审案吧。自己的姑娘自己慢慢追。
没人知道林揽熙在马车裏想什么,他们看见的便是一脸沈稳,眼角微挑的矜贵男子。刑部侍郎有些讶异,上回他看见林揽熙的时候,记得他还是位华美少年的样子。可今天看来,他似乎已长大成人,渐渐有了帝王相。
刑部侍郎收回了之前对太子爷的不信任,恭恭敬敬地把人请进了门裏。林揽熙没想到皇帝要自己查的,竟然是李诚业。
“有人状告太傅大人私设刑堂,营私枉法。”刑部侍郎双手呈上卷案。林揽熙接过来,来回翻看了半天。他喜欢李清婳,以至于很久都没想过李家的事了。
可他依然坚信李家与先皇后之死有莫大的关联。
“就这么点?”林揽熙诧异问道。
“您还想要多少?”刑部侍郎苦笑。这罪名要是真的,足够把李家扳倒了。
“呵,怎么不得有个‘和珅跌倒嘉庆吃饱’的说法。”林揽熙嘲讽道。
“太傅大人大概不是这种人。”刑部侍郎斗胆道。林揽熙嗤笑一声,却没有说话。李诚业要不是这种人,谁是这种人?
不过,他的确有些犯愁。要是自己真的查出李诚业的罪状,那李清婳……他揉了揉眉心。果然美人惑国啊。他竟然开始因为李清婳考虑手下留情的事了。
林揽熙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乱七八糟的念头,准备审案。彼时的太傅府,并不知晓这一份奏本的存在。
九月的太傅府富丽恢弘。可那一草一木都是李诚业辛苦挣来的,没有半点见不得人的入账。再加上徐氏嫁过来的时候,心疼她的祖母几乎把所有积蓄都给了她。徐氏用心操持,自然能将府裏的本钱越滚越多。
而徐铭洲的父亲,也就是徐氏的兄长却远不及她。徐家重男又子女众多,所以把徐氏送到了老太太处抚养,而一心培养徐家的几位男孩,其中犹以徐铭洲之父徐安慎为首。
谁也没料到,老太太心眼多,手裏不仅暗自握着大把的银子,更替亲孙女相中了彼时还只是五品官员的李诚业。如是,徐氏嫁了过来,一步步成为了太傅夫人。好在那徐安慎性情不错,自小跟这位妹妹相处得也好,所以一直往来至今。
但此刻,徐安慎的妻子,也就是徐铭洲的母亲卢氏坐在太傅府裏,还是忍不住念叨这位小姑子命好。那时的事她也知道,谁能想到整日朴素的老太太竟能掏出那么多的嫁妆来,更想不到老太太眼光如此独到。
眼下瞧着盘子裏头从西域运来的蜜瓜,看着后头多宝阁上头御赐的西洋钟,都是徐府如今难以比拟的富贵。卢氏咬了一口蜜瓜,甜味在一瞬间变成了酸味。
徐氏此刻还未过来,倒不是她故意怠慢,而是贵妃娘娘派了人来传旨送东西,她且得亲自应付一会。
而此刻,徐铭洲已经去了李清婳的小院。她的小院一向都是一时一景。眼下是盛夏,院裏摆了宽口大缸,裏头种着荷花,几尾小鱼在裏头游来游去,平添许多情致。
李清婳坐在葡萄藤下头读书,一袭白裙,如刚下凡的仙子。徐铭洲也知道她生得好看,但不知为何,他总是更喜欢李桃扇那种知风情的女子。
但一想到昨日琴艺课上的情景,徐铭洲又十分恼火。自己虽然更喜欢桃扇,但却从来没做过对不起李清婳的事,可她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自己下不来臺,更跟林揽熙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徐铭洲深感被背叛。
“燕儿,我给婳婳带了些西瓜来,你拿到井裏湃一湃可好?”徐铭洲看着多余的小丫鬟。
燕儿刚想说姑娘这些日子不能吃凉的,可见徐铭洲眼裏并无什么耐心,便偃旗息鼓地答应了一声,走出了小院。留下几个看门和洒扫的丫鬟远远守着,并不碍事。
燕儿扭头去找徐氏告状。这位表公子让姑娘吃凉西瓜!
李清婳看着远处站着的徐铭洲,总觉得跟半年前,跟一年前的心境都不一样了。许是渐渐长大懂事的缘故,印象中博闻强记,张口便是诗词歌赋的表哥现在越来越多地让自己失望。连他温润如玉的性格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但此刻他站在那,李清婳依然觉得是从前在书中所看见过的翩翩少年的模样。她的心念微动,不自觉便含了与从前一样的微笑,轻柔道:“表哥,那天其实你的琴弹得很好,只是……”
徐铭洲不明白她好端端的说这个干什么,是要故意羞辱自己吗?他不太高兴,打断道:“你别说了。”
李清婳的话说了半截便被打断,喉头不由得一哽。她撂下手裏的书,温温柔柔唤道:“表哥,你生气了吗?”
“表哥自然不会生你的气。”徐铭洲如是说,可他的语气却是“我很生气”的语气。
李清婳双手交迭,两根拇指把白嫩的手背揉得通红,一脸懊悔道:“我当时不该选《阳关三迭》的,我应该,应该选一首没学过的曲子。这样的话就不会……”
“你以后别再去国子学府读书了。”徐铭洲又一次打断了李清婳的话。
“什么?”李清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双明媚水灵的鹿眸看向徐铭洲那张有些扭曲的面庞。
徐铭洲见她犹豫,唇边挂了一丝冷笑道:“你我从小青梅竹马,婳婳表妹这点要求难道都做不到吗?再说,表妹难道不是因为我才去国子学府读书的吗?”
“是,是啊。”李清婳结结巴巴的,有些手足无措。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在家请夫子也好,回到惠光书院也好,怎么都好,总之就是不要在国子学府读书了。”
李清婳想在徐铭洲的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她找不出来。徐铭洲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这会,燕儿端着切好的西瓜进了门。一块块粉沙瓤的西瓜上找不到一颗黑色的籽。
一共两碗。两碗的温度都是一致的,并没有冒着什么凉气,也没有冰块在下头镇着。徐铭洲有些不耐烦地接过其中一碗递给李清婳,眼眸看着燕儿道:“不是说让你拿井水湃一湃吗?”
燕儿看着李清婳神色恹恹的样子,毫不犹豫道:“姑娘没说。”你说的算怎么回事。
“你。”徐铭洲不敢相信。
燕儿却福了一福道:“前头夫人在寻公子了。”
“母亲找我?”徐铭洲撂下手裏的西瓜碗,看了一眼李清婳道:“婳婳,表哥相信你,不管在哪,你都能读好书的。”
说完这句话,他大踏步走出了小院。燕儿瞪了他的背影一眼,哄着李清婳道:“夫人在花园等您呢。贵妃娘娘送来了好看的九连环,还有您最喜欢的话本。”
“我不去啦。”李清婳的语气轻轻地,像是失去了些力气,简单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后,她道:“你去跟母亲学一遍刚才的事,就说我明白母亲为何会与徐家淡了来往了。再告诉母亲,我想一个人静静,成吗?”
“夫人会担心的。”燕儿道。
“我总要长大啊,难道你想让母亲一辈子为我代劳吗?”李清婳笑笑,明眸皓齿如画中仙女一般:“你放心,我不会轻易被表哥的话说服。不过我也要想清楚,到底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燕儿见她眼裏并没有之前被徐铭洲的话所困扰的难过,这才放下心来去找夫人回话。这边宫裏来的天使刚走,燕儿过去问了礼,便说起了方才的事。
徐氏细细听了半天,脸色便从温和变成了恼怒。“他一个姓徐的,想管我们家婳婳的事?”她从来都不是软柿子。太傅府家大业大,不仅是李诚业的功劳,更有她的手笔。
“夫人……”燕儿有些焦急。“姑娘都说了,这事她自己会处理的,您万万别让姑娘为难啊。”
看了一眼燕儿,徐氏嗯了一声道:“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拿这事去跟徐家说。想要收拾他们还不容易吗?欺负婳婳,我真是给徐家脸了。我姓徐又怎么样,喊我一声姑母又怎么样,我从小到大没吃过他们一粒米,不过是看在有血缘的份上给他们点面子罢了。那卢氏算个什么东西,一盘子蜜瓜撂在那,半炷香就见了底。这等子眼皮子浅的玩意,我高兴时拿她当个兄嫂,不高兴时给我提鞋都不配!”
徐氏骂够了,起身准备往前头正厅去会会卢氏。正好遇上李诚业回来,燕儿又把事学了一遍,便听徐氏道:“你别拦我啊,我生气了。”
李诚业长眉一立,竟比徐氏看着还生气。“你这话说的,我拦你做什么?我还怕你念在都姓徐的份上,饶了那个畜生呢。”
“我又不傻。”徐氏哼了一声。“你去把这些话本给婳婳送去。当爹的有点当爹的样,别总不管孩子。我去正厅教训教训那两个不知死活的娘两。”
“嗯。”李诚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在外头叱咤风云的太傅大人,在家裏常常像现在这样被夫人指使得团团转。
正厅裏头,穿着青缎掐花对襟外裳的卢氏正在跟徐铭洲念叨:“你每回过来,徐氏都这么晾着你吗?她眼裏还有没有兄嫂了。铭洲啊,这可不行啊。婳婳眼裏只有你,你得借着她的力,把整个李家都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