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的时候，天已经很冷了。然后很快就下了雪，一天比一天冷。
成婉一向畏寒，冬天最不爱出门。除非被夏安拉去吃火锅，否则天天都缩在家裏。
又是一个周末。
成婉中午自己的吃的饭，饭后小憩了一会儿，下午醒来，溜达着去了阅读室。
阅读室上下两层。夏家的藏书量相当可观，据说，这都是夏夫人的手笔。阅读室的布置，也能看得出来一些柔软的气息。
比如正中的厚重的原木书桌，一侧的颜色浅浅的布艺沙发，窗边的舒服的藤椅，窗臺上的锦垫、靠枕，和素雅的窗帘布幔。
凡是夏夫人留下的东西，后来即使是替换了新的，也会比照着原来的模样尽可能置换成一模一样的。
成婉没想到夏津午饭后就回来了。
他躺在窗边的藤椅裏，闭目养神，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手边的地毯上，卧着本厚厚的书，书签斜斜，半露半不露。
成婉很少有机会和夏津单独相处。偶尔只有两个人一起吃饭，饭桌上也是安安静静的。
夏津会略问一问她的学习，偶尔称讚她一句半句。
除此以外，两个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柔软的厚厚的地毯，人走上去，悄无声息。
成婉在夏津身前停下。
男人躺在藤椅裏，冬日午后的阳光从一个个窗格裏穿透，洒落在他身上，数不清的尘埃在阳光裏飘浮。
成婉凝视着她妈妈的男人。
他看起来依然健壮，皮肤上却有着深深的皱纹。比起成衣还在时他青春焕发的样子，现在的他，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
成婉还记得在后来的十年裏，他是如何快速的老去，如何变成一个暮气沈沈的真正的老人。
一直到她死，也不曾对这个男人说过一声谢谢。
可实际上从她七岁起，从母亲懦弱的去寻死的那个雨夜开始，庇她衣食无忧，为她遮风挡雨的，就是这个男人。
虽然她来到夏家后，一直照料她的是夏阳。可如果没有他一念之善的收容，夏阳又会理她是谁？
她的人生，是因为这个男人，才不至于流离失所，无枝可栖。
可她显然是让他失望了。于是他后来不再管她。
重生以后成婉回想过很多次，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怨谁。回想起自己的种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令人生厌。
只有夏阳，不曾嫌弃她，一直包容她……
成婉轻嘆一声，蹲下去捡起那本歪倒的书，轻轻把书签夹好。
夏津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成衣……”他瞇起眼睛，叫她。
成婉仰起头，沈默的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嘆息一声，叫她：“成婉。”
她轻轻回道：“伯伯。”
夏津重新闭上眼睛。
“成婉，读段书给我听。”他说。
成婉就想起来公寓裏那个洒满阳光的阳臺，黑色制服的男人坐在藤椅上，端着红茶，领扣松开。成衣坐在他身边，用她柔柔的声音读书给他听。
语调舒缓。
“嗯。”成婉应道。
双膝并拢，她跪坐在地毯上。在柔媚的阳光裏，慢慢的一字一句的读起来。
她这时的声音，比成年后还要娇嫩的多。和成衣，更是有着很大的区别。可成婉听着，却觉得很有几分成衣的味道。
他缓缓的睁开了眼。
也回忆起了，那个铺满阳光的阳臺，一把藤椅，一个柔顺甜美的女人。
夏津的眼眶，忽然有了湿意。
“伯伯……”夏柔盯着书页，终于问道：“你为什么不娶我妈妈？”
夏津骤然感到一阵心痛。
成衣跟了他八年，不想要名分吗？
不。她当然想。当然渴求一个正式的名分。然而，她却知道，这是夏津不肯给她的东西。
于是她就柔柔顺顺的，如他希望的希望的那样，从不提这要求。
但她不提，不代表夏津不懂。
“作为男人，我首先要顾的，是我自己的家。”夏津说。
这回答听起来冷酷无情。成婉却真真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难言的虚弱。
她想起了他后来飞快的老去，满头白发的样子……
这山一样的男人，原来……也会有他的柔弱之处。
“嗯……”成婉低下头，一滴眼泪打湿了书页。
“她明白的。”她说，“她不曾怨过您。”
是的，成婉是知道的。因为她曾经以同样的问题问过她的母亲。
为什么夏伯伯不能当她的继父？
母亲有了一瞬的难过，但还是温柔的笑了。
因为，他作为一个父亲，首先要保护的是他自己的孩子，她告诉她。
成婉很向往这样的父亲。
很渴望能作他的孩子。
在阳光和尘埃裏，她向往的那个男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轻轻的“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