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哪怕是广为诟病的团建活动,大部分同事依然表露出期待。
我混在其中,有些无精打采。他们聊他们的,我尽情地走神,脑袋乱成浆糊。
直到入住酒店,收拾行李,我才勉强展露几分精神。
这一次,是三人住大套间,每人有单独的一个房间。
由于我是新来的,跟另外两个同事不熟。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我在屋裏默默收拾行李。
等到她们聊累了,意识到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对冷落我有些不好意思:
‘晚上要不要一起去泡温泉?’
‘好。’我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低声答道。
‘听说这裏的温泉很不错呢。’
‘是呀是呀,早就想来了,难得公费出游,可得好好体验。’
不止今天晚上的计划,两人连明、后两天要去哪都提前计划好了。
我坐在收拾好的床铺上,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
每个房间都有个小型温泉。
我仰面躺在热水裏,耳边传来水波咕噜噜的声响,一些钻入耳朵,很快又被倒出来。
‘好烫啊。’
我听到同事的声音,目前仍在慢慢适应水温。
烫吗?我没有任何感觉。
相反,我觉得很冷。
那种冷,是浸到骨子裏的,如影随形。
我忽然有些困倦。
安心地闭上眼睛的剎那,我的思绪如断了线的风筝,落入深不可测的远方。
‘叩叩叩!’
傍晚,经理照例来慰问,看我们玩得怎么样,伙食好不好。
‘你今天晚上怎么没下楼吃饭啊?’他的目光落在我嘴角,露出一丝了然,‘吃外卖了?’
我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
‘饭挺不错的,哎,她俩呢?’
我摇头。
‘可能跑哪裏玩去了吧。’不等我回答,经理自顾自地脑补。
寒暄两句,他总算从门口退了出去。随着门‘嘭’一声关上,偌大的房间裏,只剩我一个人。
一盏孤灯下,我如木偶般呆呆站着。
‘明天,他们会发现么?’
喃喃自语一句,我摸着冷清下来的墻壁,感受着其微不可察的振动。
裂痕如蜘蛛网般一闪而过。
我没多在意,转身去洗漱,早早躺到床上。
黑暗来临得异常快,我像是被某种力量蛊惑着,不由自主陷入深度睡眠。
冰冷的呼吸似乎跟我纠缠在一起,如同交缠生长的藤蔓,拼命从对方吸取着养分。
我的梦境从来都与热烈这个词扯不上关系,它永远阴森,捉摸不透,肆意掌控着我的脆弱。令人害怕,可又令人渴望。
早上醒来时,原本仅在手腕处的痕迹蔓延到全身,不少肌肤甚至都被撕破了。
我碰了碰伤口,没有血,也不带任何生机。
余光瞟向皱巴巴的枕头,不出意外,看到了两三根栗色的长发。
我轻轻将其合拢,放入随身携带的小包裏。
透明塑料袋裏,装着一小撮,不算多,与人正常生理代谢的数量无异。
‘叩叩叩!’有人来叫我吃早餐。
‘嗯。’
我下到一楼,面对询问我同住的两个同事去了哪,我一律答不知道。
‘可能又出去玩了吧。’见状,绝大部分人如此脑补。
大家都是成年人,而且结伴出游,加之这附近的治安环境很好,没有人会往别的方面去想。
就这样,拖了两三天依然失联,大家终于意识到不对,开始报警处理,寻求警察的帮助。
‘她们有跟你联络吗?’
‘没有。’我答得肯定。
‘你看,通讯录上,显示你们数分钟前通了个电话。’警察用审视的目光註视着我,‘你们聊了什么?两人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
我平静地说。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让对方拿我别无他法。
况且,目前所有监控都证明,那两人是在温泉裏消失的。
而我从进入温泉到离开总共只用了十分钟,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无法完成一起没留下任何证据的完美犯罪。
至少,我是有心而无力。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
我被释放出去时,看到了那俩同事。
她们的瞳孔裏,闪烁着似曾相识的寒芒。而脸部,也变得越来越像另一个人,一张我无比熟悉的面孔。
我忽地勾起唇角,轻轻地笑了。
‘真好。’
我说,‘又见面了。’
‘我从来都没离开过。’她说。
整个过程中,我们谁都没有张口,是影子在动。
那些扭曲的、模糊的痕迹,因短暂地分开而变得清晰。
……
回到家,我照例打开冰箱,望着溢出来的血迹,微微嘆息。
——终于盛不下了。
黏黏糊糊,彰显着不容忽视的存在。
‘看样子,要搬家了。’我垂下眼帘。
‘嗯,再找别的地方,就是会费点时间。’
‘别忘了把我的记忆抹去。’
我望着冰箱门上重迭在一起的影子,愉悦地露出笑容,‘我很喜欢慢慢回忆起一切的过程。’
说话时,浑身的伤口在慢慢腐烂,我却丝毫不以为意。
然而,冰冷的感觉却迟迟没有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