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晔挑了挑眉毛,他很不爽这个老师刚才用那样的方式逼迫他,现在又咄咄逼人。
梁小贝见他没马上答话,又想起今早听到的传言,便心裏认同了他是由于学习成绩不错就为所欲为的说法,她得意地说,“我问你的同学们,个个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只是说你一开学就是这么另类。同学,人有个性是好事,不过太有个性就不是什么好事了,早训迟到、体育课在教室偷懒,我相信你的同学们也不会乐于见到这样特殊地位的同学存在,对于大家都不公平。”
公平?!唐晔最不情愿被人另眼相看,被这强词夺理的老师这么一下定论,他抿了抿嘴,勉强解释道:“梁老师,我从小患有哮喘,无法剧烈运动。开学前我家人给我申请免修体育科目时已经按学校要求,把近一年的医院就诊记录覆印交到校医室了。这些是我个人隐私,我本来没必要当众说明。但我现在向您坦陈,希望您不要拿我的事为难我的同学们。”
“听听,好大的口气!不要为难你的同学,当自己是大英雄是吧?是你自己想在教室偷懒!而且,我们学校的宗旨,一直强调学生保持良好的身体素质,像你这样体质的学生连入学体检都过不了关,学校是不收的。那你告诉我你又是怎么入的学?”
“那恐怕您就得问负责招生的老师了。”唐晔盯着她这张漂亮却挂满对他冷嘲热讽神情的脸,也冷冷回答道。
女生班的陈老师早就留意到这边的情况,刚好这时女生班准备分散队伍开展训练,趁她们换队型时,陈老师紧走几步赶过来,对梁小贝说,“梁老师,是这样的,我们学校一向对学生身体素质要求颇严,但毕竟初中还是义务教育阶段,难免会有几名学生有些特殊情况。只要有三甲医院开具证明,还是能破例的。”
陈老师走到梁小贝耳边小声说,“据说这学生升学考时理科二项和英语全满分,学校专门争取回来的。上个月数学竞赛,他这初一的和几个初三学生一起代表学校参赛,他也获得了一等奖,实际得分比其它几个初三的还高。校长、主任都对他客客气气。您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
梁小贝虽然眼高于顶,但作为一名教师,她也知道这类能给学校争光的学生的确会得到特殊关照,就像她带的高中田径队员有时候她也会私下关照一声他们的班主任,说昨晚集训得晚,作业就请他们高抬贵手之类。既然有同事这样说了,那她也就顺坡下驴,放缓了口气说:“好,那你像他们一样,做一下站位体前屈,拉伸一下后背,别整天弯腰驼背的,看着就没精打采。”
唐晔看出她的意思,也就只好照做。但他刚刚把腰弯下来一点,前晚撞伤的地方就像针刺一样疼痛,他连忙用右手按住腰部伤处,左手撑着大腿让自己缓一下,再慢慢站直:“老师,我做不了。”
在一旁的陈老师心想:你好歹就做个样子拉伸一两下也好啊!这学生牛啊,连老师给的臺阶下都不愿下是吧?
梁小贝再次冷笑道:“这位同学,医生只是说你不能剧烈运动,让你做个拉伸,你的心率和呼吸频率就能去到中等运动水平是吧?你也别侮辱我的专业好吗?”
唐晔答道:“我前晚在家摔了一跤磕到腰了,所以今天真的弯不下去。我这样说,您不信吧?!”
这下子不但梁小贝在笑,连长跑完、做完拉伸在喝水的男生们有的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有人说,“借口真多!”“还真是凑巧啊!”人群裏小声议论着。
“是真的很凑巧……”唐晔无奈回答。
他想起前晚的傻事:那晚他在楼下有浴缸的那间浴室泡完澡,陈姨千叮万嘱让他擦干身体特别是脚、穿好浴袍再上楼梯,就是担心他这个运动白痴会因为脚湿而滑倒。结果脚干了、拖鞋也干了,上楼梯时,却被浴袍带子绊了一下,他用左手一扯楼梯扶手想稳住自己、但用力过猛,整个人向左侧一歪,后腰重重磕在扶手上,登时被磕得头脑一片空白,跪坐在楼梯上疼得半天喘不过气……还好当时手握得紧没滚下楼梯。后来马上去了医院、医生说不严重,涂药静养几天就行。昨天早晨起床觉得好了很多,不像刚才那样拉扯到的也不会疼,就没有请假不来学校。……现在想来,真是被笨手笨脚的自己蠢哭。
他想到这个,嘴角不由得向上扯了一下。
但是周围的人眼裏看到的只是,老师给你臺阶下你不下,老师批评你,你还回嘴,还偷笑。呵呵呵呵……这个理科大天才可真是给脸不要脸啊!死定了你!
梁小贝一边冷笑,一边从站在她身边战战惊惊、准备随时安抚她降火气的三班体育委员王梓君手裏、一把抢过他喝水的两升大水壶、向前一步一把把整壶水照着唐晔的头兜头淋了下去。
这一淋,世界都清静了。
同学们惊呆了,虽然有的人看不惯唐晔平时冷冷淡淡的性子、也有人眼红妒忌他的好成绩,刚才看到他被老师批评还挺爽的。但现在被老师这样兜头兜脸淋水,似乎……挺惨的啊!
陈老师也目瞪口呆,天啊,梁老师果然是上头有人!这算是侮辱学生人格了吧,不怕学生父母告你么?
“我怕什么?!”梁小贝心裏想着,我亲叔就教育局副局长。学生家长告就告呗,还有人真敢治她?她哼了一声,淡定地把空了的大水壶递还给王梓君。
虽不能称广东这十度左右的气温为寒冬腊月,但降温第一天户外的风很大,这一两升凉透了的水从头淋下来,顺着唐晔的发尖、棱角分明的眉毛、瘦削的脸颊,再沿着脖子流进身体裏,他仿佛整个人掉进冰窖,被严寒包裹着。他用尽全力睁开眼睛,浓密的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都似乎凝结成冰珠,连从牙缝裏逸出的声音都冷得发着抖:“老师,满意了吗?”
梁小贝瞪着他正还想说什么,忽然,一件校服兜头把唐晔的脑袋笼罩起来,把两人之间能杀人的视线隔绝开来。
只见是国庆节后才从北京转学过来的初一四班的那个高挑女生,从几十米外的女生队伍裏冲了过来,迅速脱了自己的校服外套把唐晔紧紧包裹住,然后双手有力地扶着已经冷得身体僵硬的高瘦男生的肩膀,架着他向操场外走去。
“张宇,你去哪裏?”陈老师见自己带的学生要走,连忙问道。
“哎,干什么?给我站住!”梁小贝也同时向他们喊道。
脚步是定住了。只见这个叫张宇的女学生缓缓转过头,盯着梁小贝老师的眼睛、似乎已经看到了她的下场一般,用陈述的、不带任何语气的声音说道:“你找死。”
然后,这一男一女两位同学一步一步离开大家的视线。没有人再敢询问他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