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阳春三月,本是草长莺飞的季节,苏夏城内却是一片死寂。白绒绒的柳絮随风飘落,竟是满地猩红的鲜血。这座曾经一度繁华喧嚣的城市,一日之间,就已变成一座废墟。一个面目英俊却神情忧郁的男人全副戎装站在城门口,冷冷的看着这一切。他向前方迈出的每一步,都踏在尚还温热的血泊中。只不过他唇边噙着一丝冷笑,眼底竟是无法言喻的痛快欢畅。
“禀告撒加将军,”
一个士兵从远处从从跑来,对着那男人一行礼,说:
“屠城已经结束,城主已毙,只是……”
“只是什么?”
撒加有些不悦,二十多年前,这座城的主人无情的抛弃了他的母亲,害得他和自己的孪生弟弟骨肉分离,至今下落不明,而那时,他才是个不到六岁的孩子。这二十多年来他忍辱负重,靠着过人的毅力磨练出自己一身的本领,经历了炼狱般的考验,才登上了现在的骠骑大将军之位,赢得了当今圣上的亲睐。他终于能重新高昂着头,手握皇帝清扫逆臣贼党杀无赦的旨意,光明正大又堂而皇之的回到了他的故乡,不动声色的了结了他的私人恩怨。
“这……”
那个娃娃脸的士兵看上去有些害怕,他支吾了半天,才低下头小声说:
“只有一户院子,我们并不敢进去……”
“什么!”
撒加勃然大怒,他日日夜夜都渴望这座城在他的手中覆灭,然后再由他重新创建,这一百步棋,走到了最后,却在只差半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这叫他如何能不动怒。
“怎么回事!不是说过绝不能留下一个活口么!”
撒加说着,反手就已经抽出了自己的佩剑,寒光过处,周围的人不禁全都瑟瑟发抖。谁人不知,这位大将军虽然战功赫赫能力不凡,但脾气也是最乖戾的,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他夺去了性命。
“将军……”
那士兵哆嗦着嘴唇,一张脸已是被吓得惨白,出口的话也断断续续不成句子:
“听说那是……那……可那是……无命神医的……的……院子……”
话音未落,周围的士兵全都悄悄的点头,似乎在暗示着什么。撒加微怔,凌厉的目光横扫四下,反问:
“什么神医?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那些士兵似乎被撒加的眼神骇住了,一时间噤若寒蝉。一直站在撒加身后的副将艾俄洛斯见状便走上来,开口替那些兵卒解围:
“将军,我倒是听过此人的名号。听说这世间,没有他医不好的病人,也没有他治不好的伤,只要他肯出手,起死回生也是有可能的。只不过这人生性孤傲淡泊,如果他不想救,那么无论怎么威逼利诱都无济于事,所以虽然有很多人不远万裏绞尽脑汁前来求医,但真正能见到这神医的,却是少之又少。”
撒加不由得皱紧了眉毛,不屑道:
“那又如何,一样进去杀了他再说。”
“将军。”
副将心平气和的拦住了撒加,警告到:
“那虽然是个神医,但也是传闻中世间罕有的用毒高手,士兵们怕他也不无道理,如果冒然闯进去,只怕到时候,这满地的尸首中,就也有我们的一份了。”
“竟会这样?”
撒加将信将疑,握紧了自己的佩剑,冲前面向他禀报的那个士兵说:
“速带我去。”
“是,将军。”
士兵忙不迭的转身一路小跑,穿过这城中的大街小巷,七拐八拐,终于在一处曲径通幽的巷子深处,见到了两扇厚重的金丝楠木大门。看到那门,撒加的副将不禁咂舌,喃喃的道:
“敢用这么贵重的木料做大门……这真是……”
撒加冷哼一声,走上前去狠狠拍门,喊道:
“不想死的话就快开门!”
语毕,撒加才註意到这门上的扣环竟是纯金打造的,两个栩栩如生威风凛凛的狮子头血口大张,咬住两个门环。这门的四角也都用黄金包裹,似乎是在保护这木门。撒加正琢磨,就听裏面一个清脆的少年回问到:
“敢问门外是何人?”
这声音让大家都楞住了,听上去,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而已,难道传言中令天下人望而生畏的神医,竟是个小孩子不成么?撒加转了转眼睛,吸了口气,粗着嗓子喊:
“骠骑大将军撒加在此,奉皇帝陛下手谕清剿苏夏城的逆臣贼子,如果不开门,我就要连你这院子一同踏平了!”
撒加喊完不出片刻,那两扇门便被人从裏面打开了一半,出来迎接的,竟是个清秀宛若女孩子的少年,葱绿色的头发梳成个髻子,身上的衣服虽然样式简单,但就连撒加这样一个武将也能看得出来,那衣料绝不是寻常市面上就能买到的绫罗绸缎。此时,那少年眨着一双大眼睛天真的看着门外来势汹汹的士兵,忽然笑吟吟的问:
“请问你们是来找我家先生的么?”
撒加和自己的副将互望了一眼,心中才算有几分明白。这少年不过是个门童而已,他口中的先生,想必就该是那个什么绝世神医了。
“不错,你这院子中是否有乱臣,我带着我的人一查便知,可否通报你家先生一下。”
这少年的笑容实在太过纯真,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让撒加不免放缓了语气。只见那少年点了点头,歪着脑袋有些为难的嘟起了嘴巴,说:
“可以是可以,只不过,你们身上这么臟,一下子都进来了,先生是会责怪我的……”
“这……”
撒加和他的那些军兵不觉有些尴尬和汗颜,他们哪一个人身上不是血泥满甲,他们哪一个人的眼神看起来不像修罗恶煞。巷子外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他们哪一个人又能问心无愧的面对这干干凈凈璞玉似的少年。
“不论如何,”
撒加瞇了瞇眼睛,冷漠的陈述到:
“我们都要进去,你那先生若爱干凈,就让他到别的地方干凈去好了,不然的话,在地府裏也一样是要被弄臟的。”
那少年听了也不生气,又眨着眼睛看着撒加和他身后的那些士兵,想了想,才踮着脚说:
“不如这样吧,将军大人,您先一个人进来和我家先生小叙片刻,若觉得我家先生的院子裏藏了你们要杀的人,那再叫人进来也不迟。我这门不关的,他们能听得见你和先生说话,自然也就知道什么时候要进来了。”
少年一口气说完,倒让撒加无话可接了。回头看了看对这院子敬畏有加的士兵,撒加顿时觉得胸闷,便向自己的副将使了个眼色,随即答应到:
“好,我便先一个人会会你家先生。”
“那可好呀。”
少年咯咯直笑,蹦蹦跳跳的将两扇木门全都拉开。这下,撒加他们就能看到裏面的情况了,这金丝楠木的大门之后竟是一座几丈长的汉白玉石拱桥,别致的拱桥另一端则又是一道院墻和隔门,桥下便是淙淙清澈的水流,水不是很深,鱼却不少,一群一群忽左忽右。第二道院墻上爬满了各种植物,在这个季节裏,还可以看到不少早春的花朵,倒让已经杀红眼的撒加心裏倏地有了几分其它的颜色。
“将军请随我来。”
那少年将大门固定好,拍了拍手,冲撒加做出了请的手势,同时礼貌的对留在外面的人鞠了一躬,说:
“辛苦各位了,我稍后就送茶点过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少年过于礼敬,才经历过一场恶仗的军兵们不知不觉都变得规矩起来,整整齐齐的列队站好,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撒加心裏更是狐疑,他早在听艾俄洛斯说起这什么什么神医的时候,就已经将他猜测了不下百遍,从出家的和尚到白胡子老道,他把他认为能和神医沾上边的形象都筛了一个过,就是想做到有备无患。不管他是什么人物,该杀的时候,他绝不会手软。想着,撒加便将自己手裏的剑握得更紧了,剑气抖过,走在前面的少年突然低低的惊呼,站住脚转过身来请求道:
“将军大人,大人可否将这剑收一收,我家先生最厌恶兵器的。”
撒加板着脸未做声,却还是翻转手腕将剑入鞘,他自信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逃得过他这天地孤煞剑。少年见撒加照做了,不禁欢喜起来,继续蹦蹦跳跳的向前走。穿过第二道院门,便是一个宽敞的前院,裏面的摆设不多,只有一张流觞曲水般的石桌和若干石椅。撒加小心翼翼的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水井或蓄水池,但这石桌雕痕中的流水却源源不断,让撒加不禁开始揣测起这屋舍的构造。
“将军大人,”
少年指着一处石椅笑呵呵的道:
“请将军大人在此稍候,我家先生一会儿就来。”
撒加觉得自己如果什么话都不说未免有些粗俗,只好向少年一抱拳,说:
“有劳了。”
少年又咯咯笑着向屋子内跑去,边跑边叫:
“先生!先生!有客人啦!”
撒加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少年的背影,他三窜两窜就消失不见了。撒加又不好擅闯,又不想坐下,一时犹豫见,就那么笔直的站在了石桌旁,打量起这宅子来。说起来,刚才一进门时撒加就有这种感觉,这宅子太过干凈,太过雅致,也太过尊贵。单就从大门到前院的这段距离,撒加就没有见过半点寻常人家所用的材料。他身为将军,可并非不识货,这裏的木,都是上等的几十年的老木;金,都是千锤百炼的纯金;玉,都是百裏挑一的羊脂玉;就连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植物,也都是珍贵得似乎只在书册上出现过的。撒加不知为何嘆了口气,低下头来,这前院的地面和那石桥一样,也是用大块大块的汉白玉铺成,这中间还用不同颜色的玛瑙碎石拼成了一副瑰丽的图案,让撒加简直不忍落足,让自己靴上的污血,沾染了这么精致的地方。
“地上有什么好看的东西么?”
一个温润磁性的声音蓦然传进撒加的耳朵,他心中一惊,作势就要拔出剑来,却在望向屋门的那一剎那,脑中一片空白。屋门前的臺阶上凭空出现一人,他负手而立,看似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素白的衣袍,白如初雪,白如明月,白到让撒加觉得如芒在背。那人虽年轻,神情却是淡然的,他的眉如剑锋般斜飞入鬓,他的鼻梁高挺优美,他的嘴唇丰盈柔软,粉中透红,他的肌肤带着蜂蜜的色泽细腻如脂。撒加完全呆住了,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人缓缓走下臺阶,向着自己走来。他那一头紫罗兰色的长发有一半被挽在头顶,束上珍珠白玉冠,另一半自然的披散在身后,泛着海浪般的卷,垂直腰际。珍珠白玉冠两侧各有一条长长的丝绛划过他的脸颊,衬托着他更加不似凡尘间的人。
“怎么?刚才在门外喊得那么凶,这会儿又不会说话了么?”
他似笑非笑,走到撒加身边,撒加顿时只觉得浑身燥热。走得近了,撒加才将那人看得清楚,那双同样是紫罗兰色的眼睛,晶亮如夜晚的北极星,长而卷曲的睫毛投下阴影,让人看不透那双眸子中的情绪。撒加冷不防吸了口气,鼻尖就飘过一阵暗香,这香不似那些庸俗的花草香气,也不是庙宇间的檀香,而是一种淡而清雅,略微带着一种药材香气的味道。这样白衣胜雪的人儿,这样空灵的香气,让撒加一下子乱了方寸,连最起码的寒暄语都忘记该怎么说了。
“怎么?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屠城,现在,却怕弄臟我的院子了么?”
那人音调不高,但话中带刺,平静的讥讽着撒加。撒加全然无法生气。他只是一阵阵的心惊肉跳,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这宅子如此干凈,如此雅致,又是如此尊贵,只因这裏的主人,是如此绝尘的俊美,又是如此绝代的风华。
“先生!”
少年的声音由远及近,倒给撒加解了围,将军暗中长出一口气,回过了神。方才那个应门的少年端着托盘又是一路连蹦带跳的跑来,可那托盘上的茶壶和茶碗,竟没有发出一点摩擦声。
“先生,茶。”
少年手脚麻利的刚在石桌上摆好茶具,那人就抬手拦住了他,说:
“瞬,去给门外那些人也送些吃的喝的吧。”
“是,先生。”
少年一溜烟的跑走了,过了一会儿,撒加就听到门外絮絮的低语声,还有杯碗碰撞的声音。撒加不禁回头,那人已经自顾自的坐了下来,动作娴熟的泡茶,烫过的茶水就随手倒在石桌上的流水中,好不惬意。
“阁下……”
撒加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口干舌燥,他努力让自己盯着那壶茶,沙哑的问:
“敢问阁下就是……神医……”
他看着那人修长的手指在茶杯和茶壶间跳跃,不由得心头一紧,竟连那人的名号都没说出来。那人也不介意,只伸手示意撒加就座,不冷不热的道:
“神医什么的,不过是外面的人随便叫叫罢了……你到我这裏来,究竟有何事?”
撒加忙收敛心神,强装冷静的回答:
“撒加奉皇帝之命前来剿灭苏夏城的乱党。”
“是么……”
那人心不在焉似的应了一声,淡淡的道:
“你若想报仇,便报仇,又何苦借着圣上的旨意大开杀戒……皇帝器重你,自然不会降罪,将士服从你,自然不会多嘴,只怕百姓们从此,对你的畏惧又多了三分吧……”
“你……你怎么……”
撒加的眉梢止不住的抖,他拼命压下那句惊呼“你怎么会知道?”。然而那人仍旧风轻云淡的说:
“喝茶。”
撒加举着茶杯,茶香扑鼻,他却怎么也喝不下去了,只怔怔的看着那人不疾不徐的品茶。
“攻城的消息一早便有,”
撒加终于还是放下了茶杯,拧紧了眉毛,试图找回那个凶狠的自己。
“很多人已经离开,你又为何留下?难道你和城主互有勾结?”
撒加本想刻意栽赃一下那人,也好挽回一些自己的颜面,谁知那人对此根本不予理会,只道:
“我留不留下,是我的事情,你愿意怎么猜想,是你的事情。”
撒加哑口无言,盯着桌上的茶杯莫名恼怒,愤愤然将其一饮而尽,起身便想走。那人在他身后慢悠悠的说:
“撒加大将军,日后若想再来寒舍的话,请你先洗个澡换身衣服,这满城的血腥气,真叫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