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来上班时他通红的眼眶还没消下去。
白毛,长腿,看起来毛茸茸,眼眶还通红的。
像小兔子。
自那以后,月影光希在学校就失去了自己的姓名,大家都叫他小兔老师。
……妈的。
虽然在心底不知道第多少次吐槽这个称呼,但在樫村弘树惴惴的目光註视下,他还是柔和回应。
“我在,什么事?”
樫村弘树很小声的和他说:“我的‘诺亚方舟’模组已经搭建好,他可以简单运行那个dna追踪系统了。”
“小兔老师,你要试试看吗?”
弘树很紧张的看着他,似乎是害怕他拒绝,又害怕他不拒绝。
这毕竟是追根溯源的事,万一查出来对方的祖先是一个自己完全无法接受的人该如何是好?
可是……
这是他好不容易才弄出来的心血之作。
无论是dna溯源系统,还是诺亚方舟。
只要有一些成绩,他都想分享给小兔老师。
他已经……太久没有收到夸奖了。
月影光希看着他递过来的小小装置,眼神万分覆杂。
在这个孩子眼神暗淡下去之前,月影光希轻声回答:“可以啊。”
弘树惊喜的瞪大双眼:“真的吗?谢谢你,小兔老师!”
月影光希回给他平静温柔的笑意。
他完全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你是不同的——院长婆婆的声音突然闯入脑海,无论怎样都挥之不去。
月影光希曾经不停的思索着不同在哪裏。
他和六号,和小十七,和其他任何一个序列的孩子,不一样的地方究竟在哪裏?
十岁被选为大家的哥哥时,他以为这就是不同;
十六岁脑海中浮现系统时,他认为这足够特殊;
可是现在,他二十六岁。
他的面前,是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
这个孩子在科学史上可以说是创造了旁人无法掩盖的奇迹。
无论是人工智能,还是溯源系统,他的成就已经优异得让人恐惧,甚至开始忍不住憧憬,这样一个妖孽长大后会是怎样的惊才绝艷。
年幼的孤独,最终都会成为他研究路上的养料,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震古烁今的天才。
月影光希突然清晰的意识到。
和弘树比起来,他的惨淡人生……
用“路人甲”来形容,完全不为过呢。
一滴血液落入小小的装置中,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弘树小心翼翼的摆弄着月影光希完全看不明白的小小装置。
他那张小小的脸上满是紧张、激动,以及想要在自己最喜欢的老师面前表现的兴奋。
“出来了!”弘树低头操作了一下,“小兔老师,你的dna溯源结果出来了哦!”
月影光希此时竟然也有些紧张。
“怎、怎么样?”
弘树声音轻快:“结果显示,距离你的dna最近的是一名一百四十岁的老爷……咦?”
月影光希并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在科学上,他就是个门外汉。
他只是好奇的看着脸色突然苍白的弘树:“怎么了吗,结果有问题?”
“嗯,果然还是有问题!”弘树端着他的小盒子匆匆跑走了,边跑边说,“小兔老师,等我修一下再来找你哦!”
月影光希:“???”
他有些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说得好好的,怎么弘树突然就跑了?
不过想到这个年纪的小孩总有一点阴晴不定,月影光希也就没多想。
今天的课程已经结束,他又不是主课老师,自然是一身轻松的准备下班了。
回家收拾好自己,再轻快的开车出门,月影光希甚至想哼歌。
长发杀手约他吃晚餐,这是他们口头协定好的内容。
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刚刚结束的聊天。
琴酒:“之前说的新人已经上手工作。有空来一趟酒吧,跟你说点细节。”
月影光希:“行。今天吗?只聊新人哥吗?”
琴酒:“明天也行。”
月影光希:“我很快下班。你还在组织忙吗?”
琴酒:“……不然呢?”
月影光希:“懂了,抱歉呢黑泽社长。”
琴酒:“总之来的时候提前和我说,我应该都在办公室。”
琴酒:“……另外,工作时间不允许动手动脚。”
月影光希:“咦?你怎么知道我有在办公室做的想法?”
月影光希:“【悲伤流泪兔兔头.gif】”
月影光希:“好吧。”
琴酒:“附近有不少酒店,挑一间你喜欢的。”
月影光希:“【开心撒花兔兔头.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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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光希是被伏特加领进办公室的,就像是第一次来那般。
只是相较于初次到来的忐忑和步步惊心,今天的情报商就像是漫步在自己家裏那般自在。
他甚至还有余裕对伏特加一笑,如沐春风。
“好久不见,伏特加。”
伏特加戴着墨镜,看不出什么神色。
但他的语调听起来就很是心绪难平。
他说:“确实好久不见,情报商。”
顿了顿,他才压低声音说:“你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大哥为你把周例会都移到基地外的办公室开?”
月影光希笑容一顿:“什么?”
“我说……唉,算了,没什么!”伏特加想到大哥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和情报商多说什么的事,还是决定埋头继续往裏走。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那句话就已经给月影光希带来足够多的情报了。
每周例会?
组织裏还开这个?
平时似乎都是在组织的基地裏面开的,结果今天移到外面来开了?
是琴酒想要证明什么吗?
还是想要试探什么?
月影光希暂时还不知道。
他决定等一下见到对方的时候好好察言观色一下,确定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
当进入办公室的时候,这裏已经有了不少人。
除去坐在主位沙发上的琴酒,以及右手边明显留给伏特加的位置,其余地方都林林总总坐满了人。
似乎并没有留给情报商的位置呢。
所有人的目光看了过来,裏面带着各种莫名的意味。
月影光希不想探究。
他只是看着琴酒,下意识挑眉。
这是,给自己的下马威?
不至于吧?
自己都没有主动说要在办公室搞一个play,完全是长发杀手自己主动提起来的呢。
就连之后说要找一个酒店,也是长发杀手提起来的呀。
不至于因为这个为难他吧?
所以……
果然。
其实这裏有一个人是多余吧。
当然,不是说他自己。
月影光希很快就看到了那个不应该在这裏的人。
——黑麦威士忌。
那个被他打穿好几根肋骨、此时应该还躺在床上茍延残喘的fbi卧底。
组织的……前,王牌狙击手。
他默不作声的、笔直的坐在琴酒左手边的沙发裏,和伏特加一左一右牢牢占据着代表琴酒左右手的位置不曾松懈。
在他更左手边,就是化名为千叶风太的诸伏景光。
也是组织目前的王牌狙击手。
月影光希一下子似笑非笑起来。
情报商的敏锐让他一下就明白今天搞不好有一场硬仗要打,这并不是针对他而来的,他或许只是一个引子。
又或者只是一个由头。
一个引发风暴的由头。
琴酒此时看起来也有点头疼。
他在御下之道上还是太简单粗暴了,没有经历过办公室斗争的人此时对处理新老爱将的问题上有些手足无措,在看到情报商走进来时竟然不自觉将目光投射到他的身上。
情报商回了他一个很是无辜的眼神,就差指着自己反问:“我吗?”
长发杀手很是不情愿的收回目光,对他示意。
“坐。”
代号成员们看过到来的眼神中隐约有些幸灾乐祸。
这可没地方坐了啊。
情报商,你要坐哪裏呢?
总不能大庭广众众目睽睽的,你直接身子一歪坐进琴酒怀裏吧?
情报商呵呵一笑。
有什么不能的?
他很是自然的迈步走向琴酒,口中还说着。
“今天的人可真多呢,我还以为只是个小会议。”
他言语中暗示的抱怨和小小威胁被琴酒接收到了,长发杀手一下子眼神闪烁起来。
他对月影光希使了好几个眼色,全是保证等一下解释清楚的,这才让情报商罢休,没有真的当着大家伙的面直接坐琴酒怀裏。
他微笑着坐在主位沙发扶手上,模样看起来倒是挺端庄的,但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时,竟然非常顺手的捞过琴酒散落的银色长发,绕在指尖把-玩。
银色的长发如散落的月光,情报商很是爱不释手。
他倒是一言不发的玩自己的,长发杀手也不知道是没感觉到还是怎样,完全没有制止的意思。
只有眼睁睁看着面前发生的事的代号成员们,一个个下巴都差点掉到地上了。
但他们都不敢开口,互相对视着使眼色,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
还好,他们还有伏特加。
伏特加没有眼色,还足够勇敢。
刚坐下的伏特加立马起身呵斥:“餵!月影光希,你对大哥尊敬点!”
“……”代号成员们很是无言。
这是尊敬不尊敬的事情吗?啊?!
他们中有些是见过情报商的,当然,也仅限于情报商那次惊世骇俗且掷地有声的“我要你”名场面。
之后和情报商接触更多的人只有琴酒,顶多再多一个黑麦威士忌,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其实已经有大半年没见着月影光希了。
好家伙。
大半年没见,这死皮赖脸找上门的情报商这就得手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
没见情报商,他们还是见多了大哥的啊。
看看琴酒大哥那副习以为常、理所应当的样子吧!
他们都要被内心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烧死了好吗?!
然而伏特加还是不够聪明。
他没有意识到大哥正在用隐约有些不悦的目光看着他。
伏特加还要继续说:“让你来旁听会议就好好感恩戴德的站在旁边啊,你的手放哪呢!”
琴酒心说你可千万别说了吧。
变-态情报商现在只是玩玩头发,待会儿这个家伙要玩的花样可多了去了……
他可不打算在大家伙面前表演那个什么玩意儿!
眼看伏特加还要继续说点什么,琴酒立马抬起手制止他继续往下说。
“随他吧。”
好,这下伏特加的震惊隔着大墨镜也能看得出来了。
月影光希忍笑着垂下眼,乖顺的一句话没说。
嗯,像侍宠生娇的金丝雀。
当然,没人会当他是金丝雀的。
尤其是黑麦威士忌。
他模模糊糊想了好久打中自己的那一枪为什么感觉那么熟悉,直到情报商顶着温柔无辜的笑意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才猛的反应过来。
当然感觉熟悉了。
那他-妈是他亲手教出来的枪法!
草!
这下黑麦威士忌看他的眼神一下子不善起来。
月影光希也註意到了他的目光。
情报商最擅长伪装无辜,按理来说他应该用一个假装无事发生的疑惑眼神将对方敷衍过去。
然而这次有些不同。
情报商的眼神幽冷,扫过去时带着万分明显的凉意,其中的意味显而易见。
——就是我做的。
——你能拿我怎么样?
黑麦威士忌轻轻的磨了磨牙。
新仇旧恨一起算,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打架,恨不得生食其肉啖其骨。
这两个人之间的眼神交流自然也被其他人尽收眼底。
这下顿时大家的眼神更奇怪了。
还好,琴酒本人没有看到。
他在为这周组织的工作做总结,除去数字之外都是老一套,众人都没有在意。
琴酒顿了顿。
“……除上面所说之外,还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我推举千叶风太参加代号成员考核。”
众人的目光焦点一下子就从月影光希转移到千叶风太身上,震惊,感慨,不一而足。
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是组织裏的老牌代号成员龙舌兰酒。
“我不讚成!”他大声说道,“千叶风太加入组织才一个多月,他还需要更多的历练!”
“我也不同意。”基尔微微蹙眉,她是霓虹分布少数几个还在活跃中的情报成员了。
“除去龙舌兰酒所说的加入时间过于短暂的问题之外还有一点,我们对他不够了解。”
“要知道,就算是黑麦威士忌,也是经过组织三个月的考核才成为代号成员的。”
月影光希饶有兴致的看着基尔。
龙舌兰酒就算了。
基尔似乎不知道自己正在反对的、拿出来举例子转移实现的这两位都是她的自己人呢。
这可真有意思。
琴酒并没有让他就这么继续轻松看戏的意思。
他很是平静的说道:“千叶风太加入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为人处世方面非常优秀,并且在一个月内接连完成了三个大任务,没错吧?”
为人处世这方面,千叶风太确实没有什么能指摘的地方,这个青年不像是口蜜腹剑的月影光希,他是真的和善。
……嗯,虽然在组织这个地方,有这样一个和善的人感觉很奇怪。
“更何况,他究竟安不安全,能不能用……”琴酒脸上的笑意很是意味深长,“我已经让月影光希确认过了。对吧?”
月影光希一怔,他倒是没料到这裏还有他的事呢。
不过这家伙能不能用,他确实是知道的。
诸星隆一送来的卧底嘛。
当牛做马往死裏用就行了。
他笑意盎然的颔首:“当然。”
龙舌兰酒显然早就等着琴酒提起月影光希了。
琴酒话音未落,他就立刻接过话头。
“既然说起他了,我就不得不问一句,琴酒,你怎么想的?他可是个外人,你怎么敢让他听组织裏的周会的?”
“我是否可以认为,你这家伙……”龙舌兰酒脸上的表情很是狰狞,“是想要背叛组织了,是吧?”
琴酒回敬他的眼神中满是冰冷的杀意。
“龙舌兰,你想死吗?”
龙舌兰酒冷笑一声,没敢继续攀咬琴酒,毕竟那个家伙现在不光是他的顶头上司,还有处理组织叛徒的权利。
要是真的惹怒琴酒了,这家伙恐怕有的是办法给他安上一个叛徒的名头,非常合理的杀了他。
但他还是不甘心就这么放过琴酒的错漏。
“告诉我,告诉我们,琴酒。这个情报商,到底为什么会在这裏?”
琴酒的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但他暂时按捺下去。
和情报商认识这么久了,他总归是要从对方身上学到一点什么。
比如说暂时的忍耐可以获得更多的利益。
他冷眼扫过龙舌兰酒,终究还是放缓语气。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了——”
“我提议,任命月影光希成为组织霓虹分部的情报顾问,负责情报处理方面的事宜。”
这下都不用龙舌兰酒发声了。
几乎所有人都跳了起来,不约而同的发出了相同的最强音。
“我反对!”
“不行!”
“我拒绝。”
“不可能!”
“琴酒你疯了不成!?”
在众人的嘈杂声中,琴酒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压抑自己的满腔怒火,暴喝出声。
“都给我闭嘴!”
刚才还乱的像是菜市场一般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
琴酒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头。
他看向轻声嘆息的情报商人,眼眶慢慢红了。
被气的。
他拎起情报商的衣领,一字一句。
“你刚刚说,你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