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不配。
被父母背刺,被顾雅区别对待,贺兰城很沮丧。
贺夫人憎恨地瞧了贺兰城一眼,望向顾雅,面容哀戚,“你是这孽障请来的天师吧,你别被这孽障骗了,他不是我和外子的亲儿。当年我在医院生产,他父母瞧出我家富贵,生出歹意,将他和我儿换了。”
“不可能!”贺兰城不敢相信这事,猛地站了起来。
他面上有些惶然,眼底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嘴上念叨着往日的证据,来证明这件事的荒谬,“从下到大,大家都说我长得像你,这双眼睛最像,你看看我,看看我,是不是很像?”
贺兰城觉得自己如在云端,半点都没有真实感。
怎么会是这样?
他想过父母要杀他的千万种理由,就是没想过是这种。
他从小和他父母,长得是这真的像。
只有亲身的,才这么像了。
将他小时候的照片和他爸爸小时候的照片摆在一起,能瞧出眉眼脸型轮廓明显相似,一看就知道有血缘关系。
便算真是如此,他俩好歹养了他二十六年,二十六年的感情,能轻易被抹杀?
因这一事,他俩恨不得让他去死?
贺夫人闻言,心底更为厌恶,瞧都不瞧贺兰城半眼,继续道,“他父母让他占了我儿身份尤觉不够,又不知打哪请来邪道,施了邪术,让他窃走我儿福运和寿命。”
“有邪术在,你剥夺了我儿容貌,和我们长得像不是应该?”贺夫人冷笑,“你那父母做事滴水不漏,若非如此,我又岂会这么多年都发现不了。”
贺先生搂着贺夫人,安慰她,也给她支撑。
贺兰城跌坐在沙发上,失魂落魄。
怎会如此?
这不是真的。
若真是如此,他该如何自处?
活了二十六年,自认活得通透而智慧,此时也禁不住茫然。
他该怎么办?
贺夫人缓了缓情绪,继续道:“按他本来命格,他应该十岁丧母,十六丧父,辍学打工,穷困潦倒,直至二十六岁,患胃癌而亡。而我儿则福运富贵,从小到大,幸福安康。”
“结果他窃取我儿身份和福运,从小顺风顺水长大,而我儿初中辍学,现在患了胃癌病恹恹的,只能躺床-上化疗。”
“你说,我该不该恨?”贺夫人直直望向顾雅,道,“你说,他该不该死?”
顾雅视线在贺家三口面相上扫来扫去,啼笑皆非。
要是贺兰城身上有邪术,她又怎么会给他山神庇佑?他又怎么承受得住山神庇佑?
他的房子,又怎么能请动山神入门?
顾雅又望向贺夫人,道:“然后呢?”
“然后,前不久有一名大师察觉到我面相不对劲,助我和外子揭穿这骗局。要不是这大师,我到现在还瞒在鼓裏,直至我儿身死,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对一个母亲来说,有多残忍?”
顾雅心底有了数,这大师多半是邪道士,不是邪道也是妖道,总归不是走正路子的。
“你怎么确定,那道士说得是真的?”顾雅问,“你为什么要杀贺兰城?便算你说的是真的,贺兰城还那么小,总是无辜的吧,而且你俩养了他二十六年,怎么说也有些感情,换回身份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贺兰城闻言,抬头望向贺夫人。
他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贺夫人偏头直视贺兰城,一双眸子似染了毒汁,布了寒霜,她尖尖的指甲指着贺兰城,厉声道:“当然是他该死!要不是他吸走我儿寿命,我儿又岂会只有几天可活?只要他死了,被他转移走的福运和寿命才会回到我儿身体裏,我儿才能活下来。”
贺兰城被贺夫人怨毒的视线定在原地,鼻尖一酸,就想落泪。
他从没想过,他妈妈有一天,会用这种眼神瞧他,像是他活着,就是个错误。
“若他身上真被施了邪术,破了邪术就可以,并不一定要他性命。”顾雅指出她话裏的不对。
“可是大师说,太晚了,我儿命格几乎和他融为一体,没法再剥夺,除非杀了他,不然我儿没法活下来!”贺夫人望着顾雅,泪眼盈盈,“你是天师,应该站在正义这边,你为什么要帮这孽种?”
让她连下两次手,都失败了。
不仅搭上一个大人情,还让她儿子健康希望更为渺茫。
顾雅朝傅老师伸出手。
傅老师还没练出解读顾雅后脑勺的技能,犹豫片刻,将自己的手放到顾雅手上。
顾雅:“……”
她无奈回头,满眼宠溺而纵容,“傅老师,你工作证。”
现在认真工作呢,没时间风花雪月。
傅老师,正经点。
傅白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自己工作证放到顾雅手上。
贺兰城没有回头看,没瞧见这一幕,不然他估计会暗戳戳地骂傅白卿渣男。
在山上和顾大师撩骚,下山和同事调情,渣得明明白白。
顾雅顺手递给贺夫人,道:“我们是国家特情局的,公家出品,应该比别的天师更有信誉度?两位不妨确认一下,再之后,请两位相信我说的话。”
贺夫人和贺先生头挨着头,仔细查看工作证,之后摸出手机去国家公务网查id。
贺兰城从不知所措中回过神,悄声问顾雅,“大师,听你话裏意思,这其中有隐情?”
贺兰城本来很伤心很难过很无措很茫然很想自暴自弃,但他年纪轻轻能执掌一家公司,自有其过人之处,从顾雅话裏听出不对。
顾雅提起他这个假少爷身份时,说的都是若是,若是。
若是,假设如此,这话前提是假设,也便是说,假少爷是假设,双重否定为肯定,他是真少爷。
意识到这点,他有些开心,又有些难过,他迫不及待找大师确认。
顾雅以一种“孺子可教”的眼神瞧向贺兰城,朝他肯定地点点头,她压低声音道,“你父母被骗了。”
贺兰城听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任谁发现自己父母要杀自己,都不会愉快的,哪怕他父母是被人欺骗。
贺兰城知道,这事之后,他和父母之间,回不到过去了,这条裂痕,将永远横在他和父母之间,碰碰就痛。
贺夫人和贺先生确定证件照是真的,而证件照和官网上的照片,和傅白卿都对得上后,将工作证还给顾雅。
顾雅递给傅白卿,道:“两位,贺小先生身上,并没有邪术痕迹。”
贺夫人急了,“那大师说,给他施展邪术的人是个高手,普通天师看不出来。”
贺夫人就差直接说,顾雅是个小年轻,没那么深的功力,看不出来。
顾雅叉腰,行吧,是她太年轻,长得不受年长者信任敬重。
贺先生跟着开口:“不是我不信公家,只是这事太过匪夷所思。是非曲直,不如请两位长辈过来处理?”
他俩还是更信那位大师。
“这样吧,那位大师在哪裏?将那位大师请过来对峙,如何?”顾雅道。
贺夫人和贺先生对视一眼,又望望顾雅,犹豫片刻,道:“那大师正在维持我儿性命,没有空。”
贺夫人又用帕子揾搵眼泪,声音带着哭腔,“我儿性命,就在这几天了,离不得大师。”
“在哪家医院,一起去看看。”顾雅又提出意见。
贺夫人和贺先生这次犹豫得更久。
顾雅恍然。
她望向外边天色,此时阳光尽数落山,天边云霞蔚然一片,时间将尽六点,“你俩在拖延时间?”
贺夫人垂首,贺先生不语。
显然默认了。
顾雅直起身,敏锐地感知到,别墅外边开始变黑,仿若黑夜降临,无星无月,触目所见,除了黑暗,别无旁色。
贺夫人和贺先生起身,想往外跑。
顾雅略显寒凉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贺夫人,贺先生,若我是两位,我会坐在原地。”
她指尖一弹,一道符箓自燃,似孔明灯般飘到天花板,替代白炽灯,照亮附近。
贺夫人和贺先生刚刚起身,闻言不仅没有坐下,反而往房间外边冲去。
冲到一半,两人被一股无形大力揭飞,倒飞了回来。
贺兰城虽然被父母反覆刺心,但到底不忍两位就这么摔到地上,忙跃过去,一手抱住一个,蹬蹬蹬地连连后退。
顾雅在旁伸手一托,助贺兰城站稳身子。
她低头,望向被鬼气侵蚀,面色铁青,意识昏沈的贺家夫妻,给两人一人塞了一张平安符。
平安符瞬间自燃,变成青灰,而这对夫妻也恢覆了神智。
瞧见是贺兰城接住他俩,两人面色青青白白,连忙起身,躲到一边。
这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让贺兰城再次黯然神伤。
顾雅问:“你俩明知他会带回天师,为什么还要执意动手?”
贺夫人眼含泪水,“大师说,只有今天一天了,要是今天他还没死,我儿就再没机会收回命格和福运。”
“那鬼王呢?”顾雅抬头,望向虚空。
虚空之内,黑色-鬼气森森,几乎凝成实质。
这是鬼王布成的结界,在结界内,鬼王掌控规则,犹如领域。
当然,没有领域那么高大上,这种结界,实力地域鬼王的天师,借助符箓或者法器,就能打破。
“鬼王是你俩凭实力请的,还是那天师请的?”
贺夫人和贺先生头一次见到鬼,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昨天的鬼王,是,是我俩请的,不过,今天出现的鬼王,不是我俩请的。”
到了此时,他俩也察觉到不对,那位大师说,等他俩拖延到六点,鬼王会出手。
到时候他俩只管往外跑,鬼王放他俩出去。
但是,他俩刚刚外冲,这鬼王明显是要将他俩留在房裏。
贺夫人和贺先生禁不住打鼓。
“不会的,咱俩做了亲子鉴定,那做鉴定的,是咱俩相熟的熟人,不会出错的。肯定是这鬼王不驯,大师也没意料到这种情况。”贺夫人不知是安慰贺先生,还是说服自己,不断找理由。
鬼王不断压迫,黑色阴气一层堆积一层,阴气之内,大鬼小鬼母子鬼,一个个吸收着阴气,身上气息不断攀登攀登。
傅白卿神情凝重,“这是,冲着我来的。”
幕后之人知道贺兰城求到了尧光山,而尧光山上有他,很有可能是他亲自处理,他们不知道顾雅能下山,所以,这个局,针对的是他。
贺兰城,还不值得对方出动这么多鬼魂。
顾雅凝眉,她能留下的时间不多了。
她给贺家三人一人五张平安符,道:“躲一边去。”
贺兰城机敏后退,伸手想拉贺夫人和贺先生。
贺先生避过,抱着贺夫人慢慢退远。
贺兰城伸手愈发黯然。
没了贺家三口在旁碍事,顾雅摸出一沓盖着山神印的五雷符和诛邪符,在空中结成符阵。
无论是雷还是诛邪正气,都是鬼气克星,更何况上边山神娘娘的印记,对鬼更有压迫感,鬼王一见那符箓,便知不妙,她驭使鬼和阴气去碰撞消融那些符箓。
她有预感,绝不能让那些符箓结成阵。
鬼王的战斗意识很强,以她麾下那些鬼自杀式袭击为代价,符阵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不成阵型。
见状,顾雅将迭成三角形的符箓一个插着一个,须臾间织成一柄由符组装而成的符剑,她手腕一动,符剑如箭般刺穿挡在前边的小鬼,刺穿重重黑气,刺向鬼王。
鬼王身前阴气凝实,形成一张盾牌挡住,在阴气盾的腐蚀下,符剑前端的符箓一张张化作烟灰。
顾雅继续制作符箓小剑,手一扬,小剑似流光冲向鬼王,鬼王朝顾雅俯冲,俯冲到一半又被小剑挡住,不得不后退,凝聚更多阴气成盾。
她望向顾雅,一双眼恨得似欲滴血。
这个女人,怎么那么多符箓?
这边顾雅和鬼王相斗,那边傅白卿悬空踏步,像抓小鸡一样,卡住鬼脖子粗暴地往收鬼符裏塞。他动作很快,抓一个塞一个抓一个塞一个,很快一张收鬼符塞得满满的。
他又摸出另一张收鬼符,继续塞。
阴气中的鬼和鬼王是互为犄角的关系,一强同强,一弱同弱,鬼王被顾雅缠住,厉鬼被傅白卿抓走,竟显得这场声势浩大的除狐运动,显得有些可笑。
贺家别墅附近守着三名中年男人,这三人五官没什么特色,穿着穿着廉价t恤裤子,像最普通的底层劳动人民。
他们坐在别墅区公共树下,身侧放着树木修剪锯等工具,正眺望贺家别墅上方,见贺家别墅上方的黑气不见增长,且有稀薄趋势,不敢置信,“不可能啊,他再怎么厉害,也没法一对二。”
只要大小鬼缠着傅白卿,给鬼王制造机会,这傅白卿实力再高也白搭,而且随着夜色降临,鬼王和大小鬼的实力也是随时增长的,怎么会随时减弱?
“要不,靠近看看?”一个t恤上印着暴富字样的中年人提议道。
“不行,那鬼王只听郝先生的话,贸然靠近,被鬼王撕了吃了,死也是白死。”另一个中年男人拒绝。
“可是看着不太妙啊。”暴富衫中年男人低声喃喃,“傅白卿,就那般厉害?”
房间裏边,顾雅望向傅白卿,“傅老师,你还要多久?”
她快撑不住了。
只差几分钟,要回山了。
傅白卿道:“好了。”
傅白卿将大小鬼捉得差不多了,去捉实力最强的鬼王。
鬼王还在和符剑做斗争,恨得心肝儿颤。
她!到底!还有!多少符纸!
刚才那一撒,起码几百张了吧,全是诛邪和雷符。
这tm的,她是符箓印刷机成精,所以符箓不要钱,是吗?
最重要的是,上边张张盖了山神印,山神娘娘的山印,是被她偷走了吧!
不然,她根本想不通,为什么她的符箓那么特殊。
搞!
鬼王心内不断口吐芬芳。
她早在自己被压制时就想逃走,但特么的,符箓真的多啊,一张张一束束的,将她死死缠在领域内。
一开始领域她为主,后来领域还是她的领域,但领域裏边,她成了关门被打的那只狗。
待她被傅白卿卡住脖子关押在收鬼符时,她竟然没觉得有多少意外。
这对狗男女,不讲武德,明明实力那么高强,却走起了符箓流。
满脸疲惫,累,不爱。
鬼王被抓,鬼王凝成的黑压压的领域开始散去,漆黑一片的屋子,渐渐透出了光。
天上星月光辉,园内路灯光影,透过窗户影影绰绰照进房间内,顾雅抓抓傅白卿的手,“一定要小心。”
傅白卿轻笑,伸手去摸她的头,摸了个空。
他头一次感觉到,小雅在山下时间太短了,该想办法,替小雅攒点信仰。
顾雅回到山顶,摸出山神印放在眼前。
依旧铜制。
她收回山神印,感慨,两个小时,还是太少了。
忙忙碌碌了到大半夜,傅白卿才回来。
他一回来,顾雅便察觉到了,她倏地来到山脚,拉着傅白卿的手,送他到山顶。
她问,“事情解决了吗?”
“解决了。”
抓了两名邪道士,跑了一个,知道血月组织一个小高层叫郝知前,假扮贺父贺母儿子的,是长京某富豪的儿子,他是随郝知前过来治病的,不知道多少东西。
贺家父母知道了天师的阴谋,对贺兰城忏悔,贺兰城没说原谅还是不原谅,回到自己了房间。
血月组织的窝点,又捣碎了一个,这个窝点位于阴脉之内,裏边还生活一些鬼。
这些鬼生活在佛牌裏,被佛牌控制着,邪道士逃跑的太急,佛牌没有装完,留了十几块。
“就是这个。”傅白卿摸出十六块佛牌。
佛牌本是中正平和的事物,给人一种安详宁静之感,但眼前这佛牌,却好似张牙舞爪的凶兽,似要择人而噬,一眼瞧过去,就让人心生畏惧,特别是佛牌上边刻着的恶鬼图案,是瞧一眼就要做噩梦的凶怖。
顾雅后仰,“这么邪?”
邪气快冲上天了。
她掌心有点痒,想将佛牌捏碎,将裏边的鬼狠狠揍一顿。
看这邪气程度,这些佛牌裏的鬼,手裏至少有五十余条人命。
他们早已没了神智,只知道听令,杀戮。
傅白卿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