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另一个故事(1)
舒澄澄请了病假,休息了几天,这几天裏她被霍止从头发丝管到脚趾尖。
这次霍止倒没有让她加班,只是要求她一天睡八小时,吃三顿饭,以及各色水果和各色甜食,几天下来,舒澄澄脸上有了肉,晚上散步时去半山腰的药店称了体重,她胖了三斤。
霍止像陈傲之一样说:“你胖一点好。”
说这话时是在山路拐角,满鼻子野花香气,路灯不甚明亮,她看不清水坑,弯着腰找水坑的反光,霍止一路都牵着她背在腰后的小臂,此时轻轻一拉,带着她绕过水坑边缘。
散步时霍止喜欢这样握着她的小臂中段,这是个微妙的位置,一半疼爱,一半驾驭,就像兰斯洛特握着心爱小马的缰绳,怕它摔倒,也怕它逃跑。
做的时候他也常这样握着。霍止在酒窖裏改了电路,添了几盏好看的灯,舒澄澄被挂高,只有脚尖能勉强着地,无依无凭像溺水,无意识地把霍止握着她小臂的手当作依靠靠近,霍止喜欢她靠近自己,吻一吻她的肩窝。空气裏气味混杂,红酒,油墨,荷尔蒙,还有她的香水,古树青苔的味道。
这段日子过得很不真实,一日三餐,散步,量体重,一起看书或者看电影,偶尔去酒窖裏荒唐,然后分开或者一起睡觉,早晨时她趴在床上看霍止的手,上次被车玻璃弄破的伤口逐渐愈合了,手依然漂亮,只是在掌心事业线上留下了一条浅色的疤,她有点懊恼,嘆了口气,霍止被吵醒了,用这只手罩住她的脸,把她推回枕头,说:“再睡一会。”
人类本来就是群居动物,她在霍止的五指下过回了健康的生活、崭新的生活。
舒澄澄被管得连胃疼都好了,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都有好多年没这么舒服过。她在享受被驯服,独立自主久了,野风野太阳吹打得皮肤内臟一片生疼,她偶尔也需要被人拴在羽翼下睡一觉。
霍止也有时会放开锁链。比如有时候他让舒澄澄在上面,让她坐在他的腰上折腾自己,也让她把那条
prada
的黑色皮质狗链系在他脖子上,甚至纵容她找来黑猫耳发箍扣在他头上。舒澄澄把霍止折腾够了,拿来单反,拍下霍老师面孔微红的艷照,她相当得意,虽然从镜头裏霍止略带笑意的目光来看,他依然是彻头彻尾的主导者。
只有在盖房子的时候,他才会彻底把舒澄澄从翅膀底下推出去。
舒澄澄读书时学的东西在这几年裏都没真正摸到,在霍止这裏,她终于迈出了酝酿日久的第一步。
东山的项目每周都要例行开进度会,这天霍止在公司,舒澄澄在阁楼,病假还没结束,她从线上接入会议。听着别的负责人汇报进度,她有点挣扎,她的月亮观景中心进度缓慢,暂时不想交稿,给李箬衡发微信,让他替自己混过去,先拖几天再说。
霍止应该很清楚她在试图拖稿,叫她的名字:“舒澄澄,你的月亮呢?”
她只好硬着头皮说:“材质。”
观景中心的进度卡在材质上,舒澄澄想要它有月球的凹凸纹理,似乎应该用褶皱混凝土或者石头之类的材质,但又想要它自体发光,可是透光石或金属穿孔板这类笔挺方正的立面又难免太工业,而且观感太轻,没有天体的凝重气质,休息了几天她就想了几天,想来想去,没有一种常规方法可以实现她那些要求。
理想很丰满,预算很骨感,这种情况舒澄澄见多了,最常用的应对方案是放弃惊世骇俗的方案,哪怕普通,做完再说。
这次她也该这么干,换个普通方案,做完再说,但是有点不甘心。
董秘书打圆场:“常规有常规的做法,别着急,舒老师可以先出个保底方案,有好想法再替换。”
霍止在屏幕裏看着她,“她有好想法。说出来。”
这几天她没跟霍止说过关于月亮的事,她肚子裏其实有个大胆的想法,但还没想明白,不敢冲动。
既然被戳穿,她也就拿出笔,在奶茶杯腰际画了一圈不规则的灰线,放到镜头前,“我想要分成上下两截,上面用透光石,透光石的中间层材料用羊脂白玉石片,做成曲面,拼接成圆,下面用原始质感的混凝土混粗石头,两种材质的衔接处做成剥脱渐变效果。”
她想来想去,圆月或者弯月都不够灵动,她只想要月出东山的一瞬间,想利用这种剥脱感模拟出动感,就像日月交替的第一秒,黯淡粗重的凹凸月面逐渐露出地表,上半部分先散发出温润玉色,明光泽被江城,下半部分如灰白熔岩,尚在沈眠。
霍止毫不掩饰目光裏的欣赏,但反而问艾远:“你觉得怎么样?”
艾远是个公道人,虽然还在记仇,朝舒澄澄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说:“有巨型星体的压迫感,也有飞天的轻盈气质,很好看。”
大家的意见差不多,霍止这才问她:“大家都觉得很好,为什么不是你的首选?”
舒澄澄说:“施工难度高,也费材料,”她揉了揉太阳穴,“还会浪费很多时间。”
超出常规的设想在霍止那裏是理所应当,但千秋接的多数是小项目,成本规模都有限,太奢侈的想法在她这裏,只会显得不合时宜不自量力。舒澄澄习惯为甲方节省时间金钱和心情,也习惯为自己留足余地,就像她避免去那些会碰到老熟人的社交场合一样,她尽量避免争议,避免冲突,避免扯皮,盖循规蹈矩的房子,小心驶得万年船。
但霍止的目光让她有种心虚,仿佛店主被顾客诘问为什么不拿出最好的货的心虚。
果然霍止问她:“浪费时间会怎么样?”
“……”
“如果不浪费时间呢?”
“……”
“舒老师,你想给东山做一栋‘保底’的建筑吗?东山应该有一颗普通的月亮吗?这也是你的开门之作,你真的希望它是‘保底方案’?”
她好像知道霍止要说什么了,定了定神,她如实回答:“不。”
“时间不会被浪费,好东西值得等。”霍止目光看着她,“难度和材料问题你去解决,月亮就这样做。”
她和霍止的理念不同,在很多地方都针尖对麦芒,但不可否认,舒澄澄在霍止身上学到了只有霍止能教的东西。这是霍止教她的第一堂课,现在不把时间花在卓越的想法上,将来就要花更多时间对抗平庸,与其畏首畏尾,不如把野心昭告天下,要做就做真正卓越的东西。
霍止下班回家时,舒澄澄已经重新画好了草图,躺在酒窖的沙发裏,对着新落地灯的光修修改改,看他进门找过来,她咬着笔桿说:“老师好。”
霍止把笔桿拿出她嘴裏,“师生恋可不好。”
他应该是怕她又咬断铅笔,心这么细,真招人喜欢。舒澄澄把草图拍到他手上,“那我画得好不好?”
他接过图看,看得很认真,“当然。”
霍止看图时的讚赏表情无异于春药,舒澄澄噌地爬起来,高高站在沙发上,拿铅笔抬起他的下巴,“有多好?”
霍止扶住她的腰,抬头对她微笑,“至少比我好。”
她是个小设计师,正经房子还没盖过几个,但眼下,这个做了好多扎眼地标的知名建筑师说她比他好。
原来霍老师也会罔顾事实甜言蜜语,舒澄澄听得很受用,拿铅笔把他的扣子全解了,“那老师要送我几朵小红花。”
霍止送了她无数朵,舒澄澄躺在他腿上,蜡滴上皮肤,胸口,脖子,锁骨,肚子,背脊,大腿,脚踝,到处都是梅花一样凝固的红点,碰一下酸一下,他掐着项圈皮带,舒澄澄掐着身下的草稿纸,纸被打湿了,有汗也有泪。
霍止不喜欢看她哭,以为她是疼坏了,把她眼泪擦掉,“好了,不弄了。”
舒澄澄突然抓住他的手,五指插入指缝攥紧,把他拉低,生怕他听不见自己说话,直到他跟她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她才从嗓子眼裏挤出声音:“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