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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钟期既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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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钟期既遇(4)

她跟闻安得上了飞机。来得太早了,在座的乘客寥寥,飞机上冷冷清清的。舒澄澄要来一张毯子,闻安得给她要了杯热巧克力,“睡一觉就过去了。”

“好。”

她闭上眼睛,努力沈进睡眠,但视野慢慢亮起,骤然一片绿意盎然,满山满谷都是树,她伸手去摸,原来是在覆读学校的宿舍裏,她住在上铺床头,那裏墻角掉了块墻皮,总是窸窸窣窣往下掉碎屑,有天晚上她随手抽了张纸贴住墻角,天亮了才发现,那是混在课本裏的霍止的画,他在一座博物馆的建筑草稿上画了很多树,看起来就像博物馆生长在树林深处。

高考的日子,决定生死的时刻,满胸腔摧枯拉朽的炎热,但那张草稿纸光是看着就心生清凉。她一直把那张草稿纸夹在单词书裏。

她听着

bbc,盯着那幅画,赖了五分钟床,枕着胳膊心想:我得把这小子弄回来。

她是喜欢建筑的,自从跟霍止去过那个教堂,自从她把床换了方向、重新排整了空间、终于在乱糟糟的日子裏喘了口气,就一直喜欢,可是也知道金融会计计算机更赚钱,她原本打算去学金融,但最后还是读了建筑。起初是为了把霍止弄回来,后来因为对卢斐犯了蠢,所以放弃了那个初衷,不过这门课依然是诱人的,金钱、在图纸上肆意创造的控制感、被房屋容纳包裹的安稳、把名字镌刻在钢铁森林中的特权,还有随之而来的名利场,样样都迷人。

迷人的还有些别的情绪,说不清楚。

大一秋天,舒澄澄补办完那些丢失的证件,坐公交回学校,再看这座湖光山色氤氲、以无数诗篇和创造力闻名的古老城市,感觉还不错,于是中途在江城博物馆下了车,买了张票。

博物馆裏有个专区是一些恐龙化石,角落裏摆着块不起眼的菊石,白垩纪的鹦鹉螺花纹躺在石头上面。

那是她第一次见菊石,当时她想:这个东西有种安静的味道,应该摆在公园裏当布景,周围种很多树,风一吹,树冠沙沙喧嚣,和石头动静相宜。

几年后,霍止的郊野公园落成了。公园的起点是菊石,向上几十米是森林,新闻片中,化石灰白肃穆,远方的河风吹拂,叶片哗哗作响。

她和霍止,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她在最好的时候扔了霍止,霍止在她最懊悔的时候忘了她,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有幸学了建筑,那时她见识尚浅,能力不及,什么都实现不了,只能眼巴巴坐视灵感风干,但霍止把她想做的美丽建筑完成了,他走在前面,告诉她以后她能做到什么,能拥有什么,能留下什么,像王小波写过的,她在战场上拨不开云雾的时候,他是一桿军旗。

野心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滋生的。她肯喝酒,也肯低头,不是为了要赚多少钱,或者要上多少报纸,而是要像霍止一样,在地球表面留下一样漂亮深刻的痕迹。

然后霍止来到了江城。她闻着空气中淡泊到接近于虚无的气味,鬼使神差地给破房子补了个看夕阳的玻璃墻,在夕阳下规划了一颗银杏树,在山坳裏做了一颗月亮,咬着笔头翻到高中时在深夜的电话裏背过的滕王阁序,又画了一弯青山裏朱红色的桥。霍止全都看懂了。

她没有俞伯牙高妙,可是她的钟子期天下无双。

有东西在她腿上撞了一下,睁眼看看,是有人提着行李袋路过,她让开腿,空乘提醒她系好安全带,然后等待最后一个乘客登机。

走道对面坐着个中年女士,衣服和包都是大牌,保养得宜的脸上透出股不銹钢似的闪耀漠然。

舒澄澄借助她的脸,想象转行二十年后自己的故事:她也许赚到了钱,用名牌把自己从头发丝武装到脚趾尖,钻研股票基金时不遗余力,用那些红绿起伏跳动激动人心的数字忘掉从前熬大夜的苦日子,忘了曾经她也拿过不少小奖项,每每画图画到深夜时就拿出奖杯亲一口;也许她混得一般,还是周旋在男男女女之间混饭吃,买了些假名牌撑场子,李箬衡或者老刘偶尔来到她的城市,跟她寒暄时总说起她当年的光辉时刻,“霍止那年怎么说你来着?”

霍止对她说“你会越来越好”。笃定无疑。

舒澄澄出了满身冷汗,后背湿透了,凉意从心裏蹿上鼻腔,她眼眶骤然一酸,弯下腰用掌根扣住眼眶。

那年学院裏风言风语的时候她没哭过,清晨下定决心要转行的时候也没有,霍止说她好,她却又想哭了。人是奇怪的物种。她忍了又忍,还是指尖湿透。

那个中年女士给她递来张纸巾,她茫茫然接住,按在眼皮上,眼睛睁着,继续思考。

既然她做过坏事,那能不能再做一次?花一百万,买个清白名望,买继续把这条路走下去,值不值?

如果这些都不值,一百万买霍止不知道她做过什么事,买她的钟子期依然觉得她好,值还是不值?

从这一秒起,她决定掩埋这个秘密,再一次。

最后一个乘客上了飞机,空姐最后一次清点乘客,舒澄澄突然站起来,着急忙慌拉开行李架门,“……等一等。我要下去。”

闻安得坐直,“你干什么?”

舒澄澄抽出包带,大书包一下子砸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捡,闻安得看着她,语调冷下来,“疯了?你想骗人骗自己骗一辈子?”

他真生气了,舒澄澄跟他解释,“我只会干这个,只想干这个,转不了行。对不起。”

舒澄澄背起双肩包跑下飞机,跑出机场,又跑回来,在机场的自动取款机上操作,把所有钱放到一张卡上,但还不够,她又从李箬衡卡上划出来十二万。

花老板的钱不要紧,她是为了继续给他打工才花,会还给他的,她这样想。

她回招待所敲开郑溟的门,把卡给他。

郑溟这厮的确不要脸,收下卡还说:“你还是来了,我说什么来着。多谢支持,我请你喝酒吧。”

她掉头就走,然后想到自己现在穷得一分钱都没了,总得喝回来点本钱,转身又蹬开门进了他的房间。

原来郑溟是个酒鬼,桌上地上都是酒瓶。郑溟坐在地上接着喝,舒澄澄也盘腿坐下一起喝,洋酒白酒起泡酒都有,这么混着喝,没几口就醉了,她靠着墻晕头转向,但心情慢慢好起来了。

她面带微笑,郑溟大概觉得很刺眼,突然扔下酒瓶,看着她说:“你真讨厌。”

舒澄澄这人自负过头,虽然讨厌自己干过的事,但压根不觉得卢斐的死跟自己有关系,想也没想,“你前女友更讨厌。”

郑溟很维护卢斐这个前女友,一欠身就要给她一巴掌,但她心情太好了,拿胳膊挡住他,坐在地上接着给自己倒酒,郑溟还变本加厉,又把她一推,她被怼到地上,好言好语,试图跟他说清楚,“她是我害死的吗?那年我没被她弄死就不错了,你心裏没数吗?她交换名额也拿到了,人也留德了,我输得什么都不剩,她走的时候高高兴兴的,她得抑郁癥关我什么事?你讲理吗?”

“可是她死了。”

他说话跟做梦似的,“我女朋友死了,你凭什么好好的?她以前想进霍止团队进不去,你凭什么住在霍止家裏?她想做的全没做成,你凭什么能给霍止画月亮?你在东仕跟霍止耀武扬威吹胡子瞪眼吵这个结构那个立面的时候,我老是在想,怎么会是你呢?站在那的不本来该是她吗?怎么回事啊,舒澄澄?”

这个不要脸的诈骗犯,他竟然真在认真询问她。

舒澄澄还真被问楞了,为什么是她?因为霍止要算计她。可是就算霍止不算计她,卢斐也没入他的眼,而她画的小图,霍止还跟莫瑞林他们炫耀过。

她打了个酒嗝,恶劣的报覆心原形毕露,“霍止他、他这个人,从来都只要最好最好的。他不要卢斐,原因肯定在她自己。你说呢?”

郑溟翻了脸,一翻手,看样子是想揍她。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抡起酒瓶就砸,郑溟第一下躲了,第二下没躲开,但她醉得视线重影,一酒瓶没砸开他的脑袋,反倒一胳膊撞上桌子角,她手一麻,酒瓶掉了,猛地砸上地板,炸开无数片玻璃碎和一声巨响,隔壁的中年阿姨早就受不了了,拼命砸着墻,隔着墻控诉:“你们有完没完啦?!要干那事出去干去!”

郑溟哈哈大笑,“我跟你?”

舒澄澄也笑,笑完了,坐起来接着喝。

中年阿姨那一嗓子加上酒精作用,明显让气氛缓和了不少,她平静下来,问:“卢斐怎么会得抑郁癥?”

郑溟在跟一瓶威士忌瓶盖较劲,垂着眼,很平淡,“没怎么,她家就她一个女儿,她爸一直在外面包二奶养儿子,她得比别人都强才行,但是运气也不好,疫情下她回不了国,家裏她爸爸本来就嫌她是个女儿,趁她回不去,把外面的弟弟带回了家,把她妈妈也甩了。还有就是她没进得去霍止的团队,在慕尼黑一直也没混出名堂,始终没做成什么,慢慢就。”

郑溟拧开了酒瓶,推给她,“她慢慢就病了,确实不关你的事。但她什么都做不成的时候,你在这裏把千秋开起来了。她一直不知道这事,是有一天我们去伊萨尔河边露营,跟你们以前那个德国老师一起,他说起来你开了公司,有点小作品,虽然你就是做了个室内设计,但他还夸你那个屋子设计得有信念感,还有中国人的温柔浪漫什么的。第二天清早时,她说去捡蘑菇做汤。”

时过境迁,被卢斐踩扁的那条落水狗反倒成了赢家。舒澄澄出神地听,“然后呢?”

“我没註意她是带着我的围巾走的。然后第三天才在山谷下面的树林裏找到她,也不知道怎么弄的,竟然能把自己脖子挂在树上。”

郑溟说起这些时很平静,舒澄澄听得也很平静,这听起来的确是卢斐会干的事,卢斐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难怪郑溟被打击成这样,跟舒澄澄一模一样地不停换人不停惹事生非,得一直找点刺激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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