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三个春天(2)
第一年年终时,咏萄决定带老刘和孩子去度假一年散散心,快到圣诞时,他们跟朋友们饯别,订在一家米其林粤菜餐厅。
都是熟人,李箬衡也就把孩子带上了,老刘和咏萄也带着一胎二胎。孩子多了,场面就特别热闹,刘咏臻和咏卓教李小乔偷喝橙汁,弄翻了杯子,咏萄站起来擦桌子,李箬衡要帮忙,顺手把李小乔放到舒澄澄怀裏,让她抱一会。
舒澄澄腿上多了个小东西,李小乔拿起自己衣服上的一根白毛给她炫耀,叽裏咕噜地说:“猫猫的。”
舒澄澄低头闻闻李小乔,又是奶味,又是猫味,“有猫了不起啊?”
齐刘海的小不点学她说话,“鸟不起啊。”
太了不起了,全场差不多就剩她一个单身了,有首歌说落单的恋人最怕过节,舒澄澄不怕过节,但怕下雪。
这天就下雪了。
舒澄澄归还了李小乔,下楼抽烟。她没有把烟戒掉。
餐厅天井裏有几块山石,一堆枯枝,似曾相识,她抽完半根,才想起这是某次请付宁吃饭时遇到霍止的那间餐厅,那堆枯枝应该是蔷薇,她曾经躺在蔷薇丛裏跟霍止吵了一架,没有接吻。
舒澄澄走过去,蹲下摸了摸蔷薇刺,有人在二楼跟她说:“下雪呢,你不冷啊?”
闻安得年初时找舒澄澄找得焦头烂额,等不及警察,自己找去了圣彼得堡,要前往摩尔曼斯克时,接到了李箬衡的电话,然后他跟李箬衡一起去海参崴接她。舒澄澄失魂落魄,丢了半条命,他那时候才知道她爱人时是什么样子,像从骨血裏生生拔走了一半生魂。
她和霍止嵌刻在彼此灵魂裏,别人其实从来都没有机会。
江城圈子就这么小,他们经常遇见,经常一起抽根烟聊聊天,她也听得见各种八卦,闻总被相亲了,闻总又被相亲了,闻总又又被相亲了,还有闻总又又又被相亲了,老闻董焦头烂额的。
闻安得今天是来应酬的,客户走了,他去李箬衡那拿了舒澄澄的外套下来,跟她抽了根烟,看了会雪,说说李小乔的坏话。
舒澄澄仔细观察了他,知道他现在有哪裏不一样了:他换香水了,女款的。
“什么鼻子啊,你是不是狗啊你。”闻安得把她脑门一推,一脸愠色。
他对着一个记忆裏的幻影海底捞月,过了这么久,终于有真的喜欢的人了。
舒澄澄诚心诚意祝福他,“恭喜你。”
闻安得点头,“我放过你了。你也放过他,放过自己,好不好?”
闻安得要走了,舒澄澄跟他告别,自己还坐在山石上。
隔壁包间有戏迷票友聚会,哼着小曲,调子很熟悉。
小时候在练舞室,舒澄澄刚被打过小腿肚,不服管教,满心暴躁。那是傍晚时分,空气裏有湿润酸涩的青草香,秦韫老师手裏扣着戒尺,合目靠在躺椅上听戏,听的就是这段,“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粤菜馆的天井裏灯光如昼,映亮江城细细的雪沙。
包间裏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词,“……可我偏要,起婆娑,炽焰火,自废堕,闲骨骼,永葬荒芜,剜心截舌,独吞絮果。”
兰因絮果,现业谁深?
舒澄澄狠狠在干枯的蔷薇刺上扎了一下手指肚,从那一秒开始怨恨霍止。
是霍止把她留下的,她日子难过,自身难保,管不了他是为什么。
舒澄澄在二十八岁时开始品尝霍止十八岁时的心情。
霍止在那时候恨过她,越恨越执念,从这一天开始,舒澄澄也一样。那时霍止恨了一阵之后把她忘了,但她这场怨恨绵绵无期,恨他比想念他快乐多了,永葬荒芜,剜心截舌,隐隐舒畅,偏执狂的刺激。
也就是在那个圣诞节后,舒澄澄把之前霍止想买小杜宾的那个犬舍加了回来,联系了主人,想养条小狗。
主人给她发了一堆小杜宾魅惑私房照,个个都姿色上佳,挺有纯欲绿茶味的,但都没有当年霍止挑的那只喝奶喝到胡子上的邋遢狗可爱,她翻出以前那只小狗喝奶的照片发过去,“我就要这样的。”
主人说:“巧了,这只狗现在就在我家呢。”
那只狗长得万裏挑一,但是脾气太坏,总拆家,还咬人,跟谁都不亲,第一个买家养了半年,实在受不了,把它送了人,第二家还受不了他,又送了人,总之他颠沛辗转了好几手,最后都被卖去狗肉铺了,最后又回到犬舍。
犬舍主人养了他三个月,也正发愁:成年狗再好看也不好卖了,而且这狗现在这么不喜欢人类。
舒澄澄当晚就开车过去了。
那条半人高的大杜宾从狗肉铺回来之后性情更差了,坐在角落裏不理人。
她把手伸过去。主人怕劣迹斑斑的狗咬人,让她离远点,舒澄澄不抽手,固执地手心朝上。
大杜宾晾了她半天,但恶狗也怕恶人磨,最后可能是看她这人太拗,杜宾嘆了口气,高傲地把前爪放到她手上,想推开她,但被舒澄澄一收五指稳稳握住了。
他冲舒澄澄龇牙,但舒澄澄就要他。
领他走时,犬舍主人说:“在我这登记个名字吧,你给他取个新名字。不着急,你回去慢慢想。”
她一秒钟就想好了,“霍止。”
舒澄澄把霍止领回家。第一周,霍止把原来的霍止的床垫拆了,第二周,霍止把舒澄澄的绝版香水踹到了地上,差点碎了,第三周,霍止把舒澄澄的红狐貍毛帽子从柜子裏拖出来当枕头,睡醒了没事干,又把原来的霍止的词典啃了。
他凶神恶煞,对她和这间陌生的囚笼充满敌意。
舒澄澄没揍他,毕竟他叫霍止。
她每天带他遛一个小时,几乎逛遍了整个东山,让他了解家在哪裏、他的管辖范围有多大,让他自己挑喜欢的狗链,允许他进卧室守在她床边睡觉,晚上他风声鹤唳狂吠的时候,她打开灯,陪他巡逻,检视他和主人的领地。
从第六周开始,他再也没作过妖。
他是个骄傲的生物,不随意屈从,此前那么乖张,其实都只是因为没有碰到他认可的主人。只要照顾好他的心,他什么毛病都没有。
舒澄澄没有察觉自己不同往常的欲望:她正在用霍止曾经驯服她的方式,步步为营地占有这只杜宾。
霍止的毛病好了,也变好看了,戴上以前霍老师在临城买给舒澄澄的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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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圈,他神气坏了,昂首挺胸,像个西装暴徒,散步时她取个快递,他在她身后守着,尖耳朵笔直,精神高度集中,十级戒备,好像会有匪徒跳出来抢劫她的快递,等她取好快递,他望着她笑,满脸骄傲,好像她干了件了不起的大事。
有路人偷拍他,舒澄澄听到他们说这杜宾是他们见过最帅的。
她心想废话,毕竟他叫霍止。
除了杜宾霍止,舒澄澄还干了不少邪性的怪事。
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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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门口的泥土裏冒了芽,看位置,好像是那颗梨核的新芽。舒澄澄给它松了土,施肥浇水,每天上班前,霍止都跟她一起蹲在那看着小芽,霍止吃草,她吃饭团。
再比如陈傲之的骨灰,那个冬天她找过来时,骨灰盒确实不在东山客,霍止不让她上楼,是因为二楼书房空了,那时候他在打包准备离开江城了,不想让她看见空房间。
李箬衡带舒澄澄去公墓,霍止在那裏安排了一块墓地,陈傲之就在裏面。她不敢面对的事,霍止已经替她做过了。
舒澄澄转头又弄了一块墓地,就在陈傲之不远处,准备埋自己和霍止。她总会死的,霍止也一样。
东山客的房间布局,她也从来都没有动过,只把霍止的行李打开了,重新填满书房,然后她把《百年孤独》从阁楼拿到了一楼。她住霍止的卧室,睡不着的时候看两行《百年孤独》,当然,她一直也没有看完前两页。
还有建筑。
舒澄澄的建筑总打着个不起眼的小标签,就像衣服的水洗标,只不过位置不固定,有时候在承重柱上,有时候在某块砖上,有时候在瓦片上,她会在施工时挑出一块零部件,在上面镂刻一个“止”。
霍止说她是他的毕生杰作,那她的所有成绩,他都应该有份。
她所有的建筑都知道他的名字。
舒澄澄做到这裏,才发觉自己成了变态。
变态不要紧,她安之若素,一直到“雁”第二期竣工的这个春天。
“雁”第二期的小标签还没有打。山顶的坐标建筑还没有完成,她打算把标签打在那座建筑上,但是说不上来为什么,从这个春天开始,她整个人突然懒下去了,图也懒得画,也不愿意去想山顶那座建筑要怎么做。
偏执终于反噬了,她变得满心戾气,开始仇恨霍止留下自己,后悔没有控制他,后悔没有欺骗他,后悔没有趁机享受他,嫉妒更早地遇到他的人,嫉妒如今能够见到他的人,想到他对别人说话而她听不到,她百爪挠心,她想要占有不属于自己的霍止、想要亵渎不能接近的霍止,甚至想把他毁掉,也许把他毁掉他才会属于她。
这些欲念在血液裏生根发芽,长出藤蔓,捆住心臟,濒临窒息,再也无法摆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