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为了李箬衡的腿耽误了后面的一串面试,但也没拿这个说事,还打算回家洗洗身上的机油,李箬衡不落忍,把他留下了,结果他的业务是全所最好。
想着想着,身后豁然亮出一片摧枯拉朽的光明,原来家裏有电了。舒澄澄从回忆中抽出註意力,对手机说:“好了,谢谢。”
霍止挂了电话。
舒澄澄走回家裏,挂衣钩上挂着条漂亮的细纹领带,她神经病似的拽了个角,握在手心。
直到把领带角捂热,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好像是想闻闻那股空旷到安心的气味。
没闻到。舒澄澄把领带贴上鼻尖,贴上嘴唇。
闻到一股待采钻石般恒久寂静的忍耐。
可以清热解毒。
卖千秋换钱的事是老刘做的,从各个角度看去,都像是一个凤凰男为了钱不择手段的故事,但老刘的人品,舒澄澄应该最清楚。
舒澄澄松开霍止的领带,回楼上开电脑,从文件裏翻出老刘的住址,第二天,她开了李箬衡的车找过去,只碰到收房的房东,告诉她:“他前天就退租了,是昨天搬走的。”
房东一边说,一边把墻上的对联撕下来。
满地红纸七零八落,上面还印着千秋众人的
版形象,舒澄澄弯腰捡起片碎纸捏在手裏。
她回千秋请假,顺便找李箬衡要老刘去年体检登记过的家属住址,把那行榕城的地址覆制进手机。
李箬衡昨晚宿醉,今天心情阴云密布,冷眼看她翻文件,“他都给谭尊办事了,你还要去刨根问底?你不是最讨厌谭尊吗?”
“是你最讨厌谭尊,我讨厌的人多了去了,”舒澄澄拿出那片春联碎纸放在桌上,“可是,你看,全公司只有老刘看得上你挑的丑玩意。”
李箬衡有点直男品味,去年公司发春节礼包,他在定制春联上印了小林画的
版图,还印了孤寡青蛙表情包,大家都嫌丑,拿他的礼包垫桌脚,今年他索性不发了,只有老刘把那副丑春联贴在门上,到今年秋天都没撕。
李箬衡表情覆杂,低头看着那片碎纸,上面是他和舒澄澄的
版小人,脸上被贴了小广告,老刘连小广告也一并擦干凈了。老刘连对
版小人都这么好,好像一名活菩萨。
舒澄澄说:“只要钱给到位,你和我都会卖公司,但老刘不会。那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也许是谭尊掐住了老刘的软肋,逼着老刘干。
李箬衡没再管她,把信用卡推过去,“註意安全。”
舒澄澄拿了钱还不肯走,赖在办公室,“师兄,你能不能陪我去?”
李箬衡头都不抬,“你几岁?”
她二十六,按道理说应该是大人了,但是对榕城有点发怵,她怕回去就被压缩成十八。
榕城气候炎热,扑面而来的空气如同一团黏腻的胶水,等喘过气来,南国独有的深绿就撞进眼睛,几乎像闷头一棒。
舒澄澄在机场外热出一头汗,半天才抢来出租车。
司机操着广普问:“小姐是第一次来榕城吧?榕城很好吃的,你要去尝尝,我载你先找吃的?”
她确实饿了,“吃什么?”
司机很健谈,“肠粉吧,广式的不好吃,我推荐你去吃潮式。”
这么聊下去,没准她就要被载回校门口故地重游吃潮式肠粉,还要跟以前一样把番茄挑进霍止盘子裏,然后跟他要钱。霍止不会给她这两片番茄的钱,一般会让老板给她加瓶奶茶。
舒澄澄没了胃口,只拿出那个地址问:“这个小区怎么样?”
司机摸出老花镜看看,“啧啧”摇头,“好楼盘,独门独户大平层,一平八万。”
舒澄澄直奔老刘的那个地址,小区太高端,大门外的保安很难糊弄,她把行李箱撇在外面,跟着买菜的菲佣混进小区,在楼下等。
等到黄昏时,终于等到老刘回家,她坐在臺阶上,夹着烟招招手,“黛玉老师好。”
老刘刚陪女儿上完课,手裏还牵着小姑娘,不是很想见到她,“我辞职了。”
舒澄澄掐灭烟头,“你没辞过职吧,你不知道,辞职信上不能写‘望批准’的,现在老李没批准,你这就属于缺勤,三老板缺勤,这像话吗?跟我回去上班。”
老刘不想跟她插科打诨,反应平平,开门进单元。她说:“不让我进去,给我点吃的总行吧?”
老刘这才仔细看了她一眼,舒澄澄看着很不好,一半是热蔫了,一半是一天没吃正餐,肠胃被折腾得够呛。
老刘明知她在故意要挟,但要是现在不管她,没准她晚上就得进医院,只能带舒澄澄上楼,自己进门去找吃的。
当着小孩,舒澄澄尽力维持素质,不闯进他家,在电梯外的小厅坐下等。
老刘的女儿五六岁年纪,对陌生人挺好奇,在门口看舒澄澄,舒澄澄看她有点眼熟,但又不是像老刘,不由得多看几眼,发现她长得好像幼童版林依晨。
女孩主动自我介绍:“我叫刘咏臻。你叫我小臻吧,我叫你什么?”
原来小孩是个自来熟,舒澄澄乐了,“你叫我小舒吧。”
老刘拿了点苏打饼干出来给舒澄澄,小臻已经挂在她身上聊天了,舒澄澄不知道给小姑娘灌了什么迷魂汤,小臻对他话都没几句,却对舒澄澄说个没完。
老刘说:“小臻,回去玩拼图。”
小臻一溜烟跑了,舒澄澄啃着饼干说:“住得这么好,我看你也不缺钱啊。”
老刘说:“租的。你吃完就回酒店吧。”
老刘要关门,舒澄澄牛皮糖似的跟进去,“小臻都告诉我了,明明是买的。你这不是有钱吗。”
老刘不愿多说,“我太太有钱,而且榕城房价没那么夸张。你走吧。”
他去厨房看汤煲裏的虫草花汤,舒澄澄也跟着,无情地戳穿他说谎不打草稿,“没那么夸张也是高端楼盘,一平八万六,不加装修也要一千多万,你有这个身家,谭尊拿什么收买你,他给了你一个亿?”
男人咄咄逼人可以打一顿,舒澄澄这样的打不得骂不得,让人束手无策。
老刘搁下汤勺走了,“我说过了,我太太女儿离我太远,我本来就不想在江城干了,就算他不给钱我也打算最近辞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临走赚他一笔,有什么不可以?”
舒澄澄还跟着他转,“你放屁,你也是千秋的老人,李箬衡弄的那么丑的春联你贴了一年半都舍不得撕,还擦得干干凈凈,这么宝贝我们,干嘛装无耻?”
老刘听说过舒澄澄大学时有个绰号叫“小玫瑰”,当时冰与火之歌播得正火,这个绰号不是褒义,一半是说她像裏面那个小玫瑰一样深谙向上爬之道,另一半是说她眼光毒,像根玫瑰刺,往人心裏扎。
舒澄澄的刺对外扎,从来没往他身上用过,老刘真被刺得眉心一皱。
舒澄澄还不罢休,“谭尊欺负你了?我看你太太孩子房子都好好的,他拿捏你什么了?说出来,我救你啊。”
在舒澄澄面前说多错多,老刘索性把她推出去,“孩子在,别瞎说。我太太要回来了,不送。”
舒澄澄被推到玄关,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她眼疾手快地扶住柜子,罕见地安静下来。
老刘以为她生气了,板着脸问:“碰着了?”
舒澄澄没生气,只是看到了玄关的油画。
画幅很大,靠在墻上,是一幅奥菲利亚。
她打开玄关灯,手指摸上油画边角,轻轻抚摸,颜色、质地、死去的奥菲利亚唇角的微笑。
半晌,她才说:“这画不错,哪弄来的?我也要买一幅。”
她一向思维跳脱,老刘没多想,“我太太的,孤品,买不到。回去吃顿正经饭,早点回江城,别老出风头。”
老刘把她推进电梯,接着打电话叫物业以后不要放人进来。
舒澄澄很快地关上电梯门,老刘只奇怪她怎么突然肯走了,没发现她手在抖。
她出了单元门,又点起烟,烟头烧完也没想起抽一口,烟灰抖了一手。
到小区外拿了行李箱打到车,舒澄澄在手机上搜出奥菲莉亚的原版画,又搜出舒磬东画的奥菲莉亚,最后从记忆中检索她小时候坐在舒磬东腿上弄花的那张奥菲莉亚。
老刘家裏挂着的那幅奥菲莉亚是舒磬东画的,舒磬东用笔的习惯十分鲜明,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