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止坐起来。他知道自己的神经过于紧绷,梦裏的情景都是他的臆想,但那个男人是个定时炸弹,在坏脾气的霍山柳面前,炸弹随时会引爆。
那是深夜十二点,当地华人已经在庆祝新年,护工不在跟前,应该是偷溜出去给家人打电话说新年好了。霍止拔了输液管,去护士站打电话,强硬地要求霍川杨来接他,“带上舟舟。”
舟舟在那边奶声奶气问他:“哥哥,你也想我了呀?”
他软下语气,“嗯,要下雪了,我答应陪你堆雪人的。”
霍川杨夫妇脾性随意,和长辈的团圆饭已经吃完了,任务就算完成了,不守岁就不守岁,可以去医院,霍山柳更是被前夫骚扰了一夜,脾气已经忍到了强弩之末,无比希望离那群韩国财阀混混远一点,于是,三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开车去医院找霍止。天上在下雪,夜景温柔美丽,他们在路上买了棉花糖巧克力和香喷喷的炸鸡块,舟舟在跟广播裏的春节晚会回放学着唱“难忘今宵”。
十几分钟后,他们的车子驶过山坳,被一辆大货车撞上,滚下了公路边缘。
几天之后,霍止退了烧,被霍廷派人接回家。霍廷没跟他说话,也没有看他,奶奶的头发在几天之间白透了。
那个韩国男人也在,他已经第三次戒了毒,容光焕发,为女儿的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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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断了腿的前妻流下几滴大麻味犹存的泪,然后他看着霍止,目光有些憎恶。
那天霍止在门口站了很久,有些恍惚。
只是因为一场梦。他害人害得荒谬,这辈子都欠他们的。
旁边的霍川柏似乎在问他:“挑好了没有?”
他的大脑有些混沌,简历上的字密密麻麻,他全都没有看进去,只是大致能判断出这些人都相当优秀,他可以接受安排,也应该接受安排。
可惜他不再是八岁的年纪了。霍川柏的手不干凈,霍川柏的人他也并不想要。
霍止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翻起,“稍等。”
整间会议室裏人头寥寥,在等待他擢选霍川柏给他身边埋下的钉子人选。
但霍止皱皱眉头,轻轻摆了摆头,试图集中註意力,然而註意力还是随着尖锐的偏头痛飘了起来,榕城的雨滴在窗上敲打一声,脑海中的雪花就变密一重,简历纸页上卷起一片空白,他眼前又出现了那臺奔驰的影像,大车横冲过来,撞上奔驰保险杠,坚硬的质地没弯,安全气囊也弹开了,试图保护裏面的人,但接着,大车没有减速,奔驰被推挤,终于向后腾空。
他翻了一页纸。奔驰在山石上滚下一圈,车门变形,玻璃碎裂。又翻一页,又是一圈,车身接连滚进谷底,霍川杨和妻子在前排,两副躯体同时被挤压成温暖的碎块,霍山柳试图抱住舟舟,但她的腿被儿童安全座椅卡住,没能够到舟舟,舟舟那一侧的玻璃裏砸进山石,压扁小女孩的胸腔。
那年起,霍止喜欢头疼时脑海裏偶尔浮现的幻觉,他会反覆想象推演当时的情景,想象自己站在那臺车外,近距离地观看那些模糊的血肉。想这些画面的时候,他的钢笔尖会熟练地扎进手表表带下的皮肤,血液流出血管,几秒之后,腥甜的气息钻进鼻腔,他闭上眼睛,看到自己也在那臺车裏,同样面目丑陋、血肉模糊,然后头部神经的剧痛和耳鸣会同时消散,几乎有些接近自由。
他唯一的遗憾是手表不能戴在脖子上,最好可以遮住颈动脉,那才是他真正想扎穿的地方。
十八岁的某一天,他又一次躺在床上,反覆观看这段臆想,试图用钢笔尖给自己放血,血味越浓,幻觉越逼真。
不存在的雪花飘上脸时,他听到有人在楼下拿石子敲他的窗户,叫他的名字:“霍止,你还难受吗?”
舒澄澄把他叫醒了,他在十八岁的重生记。
前一阵她也这样叫醒过他,那天江城臺风,外面暴雨飘摇,她咬牙切齿地坐在他身上,自以为是在报覆,殊不知又救了他,她每根头发都生机勃勃,像个通向光明的图腾。
但现在没有舒澄澄。他本来也不该奢求救世主常在身边。
霍止拔出霍川杨留给他的钢笔,笔尖反射着白炽灯的冷光,被陈旧的窗玻璃映成青铜器颜色,他难免产生联想,这段笔尖扎进皮肤,血管裏就会溢出榴花般火红的液体,比海/洛/因诱人。
他按住简历,用海/洛/因打下一个叉。
作品集被他仔细翻阅,然后用钢笔尖划出一个个叉,霍川柏气得笑出声,“一个都不要?不配给你画图?他们哪裏不好?”
霍川樱和霍川柏早就撕破了脸,霍止也没什么需要掩饰的,摇摇头,淡声说:“俗气。”
霍川柏对建筑没有审美,觉得霍止的评价在指桑骂槐,气得摔下文件。
“砰”的动静和雷声一起滚进耳朵,耳鸣变得更加尖锐,电钻般扎入脑部,霍止低头拿钢笔尾端顶了顶太阳穴,等待霍川柏发难。
没等霍川柏开口,玻璃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霍止身后擦过一股轻风,原来是前臺小姐送来了新泡的龙井,先给霍川柏倒茶。
在场的都是内部人士,聊的是霍家自己的事,又正在剑拔弩张,不需要一个小前臺来献殷勤,霍川柏心情正糟,把她一推,“出去。”
她被推得手裏茶壶一歪,热茶水全泼上了他的脸。
霍川柏“嘶”一声,烫得向后仰去,反而把腿也烫了,站起来拽住她的胳膊骂,“你怎么做事的?小川,给我弄衣服来。”
厉而川巴不得这种事故早点发生,好打断这场思维凌迟,当即松了口气,如释重负,拽着厉而璟站起身,快步出门,找人给霍川柏送衣服。
厉而川踢开了门,气流涌进太吵太闷的屋子,吹断无止无休的试探和雪花,霍止鼻端蓦然涌进一阵清新生涩的绿色植物气味,味道让人联想到榕城爬满藤蔓的小巷和东山客三楼,再熟悉不过。
霍止抬起头,回头看向“前臺小姐”。
竟然真是舒澄澄。
四目相对,舒澄澄看见他略显苍白的脸,还有他跟前那一大堆为难人的简历作品集,他看见舒澄澄被掐红的胳膊,还有她干干凈凈的眼睛。
菱格窗外又划过一道闪电,照得舒澄澄身后白光乍闪,几乎像副文艺覆兴油画,画的可能是奥林匹斯山上某个慈悲的神明。
他今天并没有用钢笔干什么,但本能地压下手腕,贴紧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