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特别篇】汴梁夜未央(一)
至元二十八年发生过太多天灾人祸。
且不提那些忙于内斗的元族皇室给百姓招致了多少苦难,这一年,中原的旱情来势迅猛,湖水渐渐枯竭,更迭有虫灾蝗灾,数灾并发,直令寸禾不生,饥荒四起。
一眼望过,枯木与白骨盈野,渴死饿死者难计其数。
表面风光无限的元族王朝,早已是民不聊生,哀怨载道。
马车内,祁寒向外望去,入目便是龟裂的大地,啃食树皮的流民,横七竖八的尸身,眼中绿光幽幽的豺狼野狗,盘旋在空中的鹫鸟。
河床被撕开密密麻麻的口子,皮包骨的灾民如枯柴一般怵在路旁,目光呆滞,近乎绝望,死死地盯着往来的人。
祁寒不敢去看他们的眼睛。
旱灾尚未波及大都城,若不是此番亲临其境,她如何都无法想象出中土灾情之可怖。
她此行,本是要去临安寻找连柒。
原来自打灵枢堂建好后,收购草药、运送回京的差使便一直交给了连柒负责。
连柒为人勤快精明,嘴巴能说会道的,她那砍价本领甩得了卖瓜王婆十条街,能从天上砍到地下,犹如给商家来个腰斩。虽说身量上不比其他人强壮,但身为连卫,连柒的武功也不算差,在路途上自保还是绰绰有余、令人放心的。
偏偏这回赶上百年大旱,南边的药商坐地起价,借着天灾的由头,将药材的价格直接抬高了两倍。药材装车都装好了,连柒才惊觉自己并未携带那么多银钞,无法履行先前的交付合约。药商们二话不说,扣下了灵枢堂的车队,声称亟待谈判。
祁寒此去临安,只带了欢儿在身边。她甫收到连柒传来的信,出发得匆忙,只草草安排了连陆看守灵枢堂,又差旁的连卫传话给祁念笑报备事态,只是不曾有回音。
欢儿性情不似连柒。她性子绵软,头脑单纯,胆子又很小,还总爱掉眼泪。连柒老是拿她开玩笑,说她做事扭扭捏捏的,不如自己爽快利落。祁寒不这样认为。她觉得,欢儿虽胆小怕事,遇到大事却是有情有义,不可貌相。
这时,隔着车窗,祁寒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小孩眼巴巴地回望她,却是安安静静地抱膝蜷缩着;他的脸颊深深凹陷,显得眼睛格外突出;衣物难以蔽体,一条条肋骨突兀在薄皮下。
祁寒委实于心不忍,拿过装有食物的包袱,掀起门帘,登时便想要下车。
“姑娘,别——”欢儿赶紧拦住她,战战兢兢地环顾道:“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万一咱们把吃食亮出来,怕是就走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