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面色淡然,手中也没闲着,正给一串串葡萄剥着皮。修长的手指动作灵活,手臂上青筋浅露,还粘着水珠。他不紧不慢,利落地剥下了葡萄紫红的外衣,而葡萄果肉毫发无伤。
看上去,优雅至极。
葡萄皮薄多汁,新鲜柔嫩,像一颗颗酸甜可口的大珍珠。那是西域进贡元大都的葡萄,是有朝臣恭贺祁念笑升迁的献礼。
见他将一颗颗葡萄剥好,却只是堆放在手边的盘子裏,祁寒于是好奇地问道。
“佑之,你怎么不吃啊?”
他不答,只继续着手裏的动作。
“先前命人送了许多葡萄到南苑,也没见你吃多少,”祁念笑淡然抬眸,“记得你明明喜欢吃这些甜的。”
“是喜欢吃,”祁寒嘆气,“可是剥皮太麻烦了,酸指头肚,还要沾得满手都是汁水。”
他闻言,轻笑一声,突然将面前的盘碟推向她。
盘中,晶莹剔透的葡萄整整齐齐,果肉圆润饱满,每一颗都被他仔细地去除了外皮,然后堆迭成小山状。
他还在葡萄上插了一只小银叉。
“咦?”她瞪大了眼睛。
有光影透过支摘窗映在祁念笑的面庞上,衬得他的笑靥柔和万千。
“吃吧,”他嘴角轻轻牵起,眸中宁静无波,“现在无须臟手了。”
回忆至此,祁寒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气。
他真的是个细致温柔的男子。
毫不夸张地讲,她愈发觉得自己犹如中毒了一般。每每与他四目相对,都好像有绚烂的烟花在心头绽裂开来,那是一剎那的流光溢彩,更是永恒难收的覆水。
悸动的感觉,便像中毒。
祁寒心不在焉地揉了揉“糍粑”的小脑壳,思绪百转。
今日,偏偏是七月七。
每逢乞巧节夜晚,大都城内都有喧天的盛会。坊间通宵达旦,街市栉比,有各种各样热闹的活动,家家户户都要出门夜游,共庆佳节。
可是祁念笑不在。
不久前,西北诸王再次侵扰漠北。
叛王海都连年扰掠,便如同铲不尽的野草。先前乃颜哈丹叛乱时,海都征集了四千精骑,意欲趁隙而动。果不其然,六月时,战事便起。
圣汗派遣大元帅伯颜与祁念笑一同出兵北境。
伯颜一派在朝中一直保持着中立,从未明面上偏袒哪方势力,但祁寒曾听祁念笑说过,这位年事已高的大元帅,似乎对他这种“日转千阶”的将领颇有微词。
纵是枢密副使,祁念笑也势单力薄。
保皇派的一众老臣对他鄙夷轻视,不屑服令;谋权派的权臣们朋比为奸,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争储的浑水中,成王与他又不过各取所需。若真出了什么岔子,成王那怂包,莫说是保祁念笑,不落井下石便不错了。
旁人皆有派系党羽。
只他孤身一人。
心烦虑乱。
祁寒索性放下笔,打开兔笼,将“糍粑”抱在怀裏餵食,哪裏还有什么写字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