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光熙门的那一刻,祁寒有些恍惚。她知道,自己假借祁念笑的名义、放走他追捕的前朝末帝,此举会多么伤他的心;不仅如此,也会给枢密院增添不小的困扰,相当于故意使了绊子,后果严重。
对此,她是有些心虚。
可她既得知设有罗网,更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曾与自己同生共死的逐世等人,白白送死。
在元人看来,逐世是反贼。
在她看来,他永远是“盼天下长治久安”的人。
不该命丧于此。
而且,她预见元朝国祚不会多长久——元廷弊政繁多,失了民心,註定将被不堪压迫的百姓推翻。
他们没走大路,而是穿行于林间小路。
不等走出三裏地,便听闻城内传来嘈杂响动,有红色星芒在远处的空中炸开。
祁寒神色一紧。
“快走!别再回大都!”
逐世没动身,忽然开口:“我们……可还能再见?”
她楞住了。
他这一走,且不知能否安然无恙,但总归是要久居南方。
而她离不开大都城,兴许再过不久,稍有差池,也可能死在这裏。
他们再相逢的几率,比彗星袭月还要渺茫。
“公子,”她睫毛颤了下,深思道,“万一,我遇不测,祁府中人南下逃亡……可否请公子照拂,将他安置在临安,那栋宅子?”
他却只问,“我们还能……相见吗……”
祁寒咬咬牙,揪过他衣袖狠狠一扯,一手顺势推他向前去。
“快走!”她压低声音,似凶狠地呵令道。
面前的身影却并未挪步。
逐世低垂着头,五官隐匿在林间阴影裏,让人实难琢磨透他的情绪。
未及祁寒再度开口,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将她紧紧扣进怀裏,热烈而克制,坚定亦压抑。
鼻尖抵着他清癯的肩颈,一呼一吸间尽是他干凈的气息,而他深深埋首于她颈窝,不住地颤抖着,愈发强烈地颤抖着。
祁寒怔然,双臂僵滞在半空,犹疑了许久,终是没能落上他后背。
一旁的众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但谁都没有出言打断这一幕。
谁都看得出,此刻的拥抱倾註了太多,太多的煎熬与绝望,太多的无奈与不舍;那是一个男人的数年隐忍,是没顶的诚挚深爱,更是怯不知相逢时的难安。
片刻后,逐世轻轻放开她,仓促向后迈步,转身示意手下跟上。
他什么也没对她说,可祁寒却什么都明了。
深邃的桃花眸最后回望了一眼。
然后,玄衣身影低声对身边人嘱咐几句,即刻便穿入黑漆漆的林间。踏过草木的沙沙声渐遥渐弱,他的背影与丛林尽头的暗夜融为一体,再难分辨。
祁寒久久凝望着,直至周遭一切终归于平静。
“姑娘,我们该走了……”欢儿轻声提醒。
祁寒收回空落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雕琢般绝美的容颜,令人目眩的笑靥,清癯而炽热的胸膛,凛凛身躯与一身玄衣……
也许她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