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月午树无影(下)
那是逐世动身前往抚州的第三天。
桃峪到来了一些意外之客。
祁寒正给村裏的孩童处理伤口,沧笙急忙忙来寻她,发愁道:“夫人,清远道长来了,已经快到山谷口了……”
“他?为何而来?”祁寒有点头疼。估摸着,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清远道长,曾是前朝较有名望的老臣,姓洪名祜。年轻时意气飞扬,曾为大宋建功无数,直到宋朝在一次次败北后日薄西山,洪祜就像被夺了舍,彻底失了信心勇气,一蹶不振。
元军南下侵略,他正是驻守建康城的知州,却在危急之刻弃城而逃,自此隐姓埋名,躲过浩劫。
后来逐世自崖山存活,一直在到处寻找前朝遗民。清远那时已出家为道,久居青云观内,听得风声,心内对故国的执念仍未消退,就与逐世联络了上,也为据点的建设出了些力。
令祁寒头疼的,并非此人当年渎职自逃。
而是他明明怯战,逃了也就罢了,十多年来却还要以“前朝老臣”自居,话裏话外拿腔捏调,自视甚高。
他批判“覆国大业推进缓慢”,要求“起兵反元”,还常常阳奉阴违,擅改逐世的计划。
当年在太庙,瞒着逐世行刺至元帝之事,就是出自清远之手。
“先随我去迎一下人吧,咱路上再细说……”沧笙心道,若祁寒去迟了,指不定又要听清远的明讽暗讽。她虽与祁寒算不上特别熟稔,但也不想其平白受气。
“我在医治这孩子。”祁寒正过头来,仔细给孩童擦药,“凡事,都分主次。”她有条不紊,淡淡道,“况且清远道长又不是没长脚,也不需要我亲自抬着他进谷罢?”
半柱香后,祁寒已处理完善,叮嘱了小孩几句,这才跟着沧笙赶去谷口。
路上还遇到了些逐世的部下。大家见到祁寒,都友好地行礼,敬称一声“夫人”。
自她与逐世成婚后,人们便开始称她为“公子夫人”,久而久之,便简化成为“夫人”了。
偶尔,祁寒也会不经意间想起,这个称谓,她最初听到,最初被唤作……还是从那个人那裏。
总觉得是很久远,很缥缈的记忆了。
那个人,很喜欢这样叫她。像宣示主权,也像自我餍足,更是沈醉在自己织就的美好幻梦裏,仿佛多喊她一句“夫人”,便能多一刻拴住她的人和心、多加深他们的联结。
但那人,应当不会想到罢。
他曾经一遍又一遍的昵语。
他再也没法、再没资格唤出的两个字。
会成为……人人都能称呼她的两个字。
一路上,沧笙向祁寒解释着情况。
“外头的世道,越发昏昧了,贪官污吏横行,做尽丧天良之事。为避上头稽查,他们便将各种罪名全扣在了我们头上,非说烧杀抢掠、为非作歹的是前朝余党,”
“就因如此,朝廷近期才对各地义军大肆追捕,甚至愿花重金买通情报,只为将我方斩尽杀绝,”
“好巧不巧,清远道长所在的镇江据点,是围剿行动的重心。以防不测,担心暴露,清远道长便决定转移,暂且回到桃峪避风头……”
行至山谷入口,祁寒远远地就看见,清远端着架子站在大路中央,脸色极差,身后跟了十余名手下。
“有失远迎。”虽与人不和,祁寒顾及着体面,还是客客气气地欠身行礼。
“千金之躯,老夫可请不动尊驾。”清远似乎等得失去了耐心,倨傲冷嗤。
祁寒淡定地看着对方,气魄不减反增:“并非我摆谱不敬,方才在为受伤的孩童诊治。想必道长也知,医者本心,患者为重。”
有手下在一旁打圆场,抬手引着清远往桃花源深处走去。
清远也没再说什么,顺着臺阶下了。
……
逐世不在桃峪,祁寒成了众人的“主心骨”。
许多大事暂无法传递给逐世,人们信任祁寒,皆知她有谋略,便会找她拿定主意。这种无形的信赖,源自大家的有目共睹。
但在清远看来,简直不成体统。
这天,暗卫收到密信,临安有富商不堪忍受元廷剥削,意图投靠义军,互惠互利。
暗卫将此事上报给祁寒。经过审慎思量,她觉得此事风险过大,也嗅到了圈套的意味。
于是暂且压了下来,不打算与那富商会晤。
清远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很不客气地找上门来,痛批她“妇人之见”。
清远说,义军眼下正是需要积蓄军费的时候,怎能放弃机会?
祁寒也不忍让,当面怼他短视、急功近利。
冲突之下,清远凭借老臣的身份,强行安排部下们都听从他的吩咐。他要带人去会一会这个富商,好好谈判一通。
祁寒压着火气,还算理智,终究没与清远翻脸。
会见当日,清远带了十余名手下前去。
两方在临安城郊一处荒僻的民居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