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他们在一处偏远的村子歇脚,敲开一屋门,给了人碎银,说想讨几口水米、借住几晚。这家的猎户夫妇盯着他们好奇不已,问起她男人受伤的缘由,祁寒便面不改色地说,是遭土匪劫掠了。
翌日晨间,祁寒起来给赵禀换药。去院子裏倒水时,左看右看没见着猎户,倒是碰上了这家的小孩,看上去也就十岁的模样,正蹲在地上玩泥巴。
突然,暗卫从外头小跑回来,神色难掩惊慌。
“不好了,”他低头凑到祁寒耳边,声线都有些颤抖,“隔壁镇上贴了告示,上有公子的画像,重金悬赏……枢密院,就在附近!”
饶是祁寒,也无法再镇定了。
“收拾东西,赶紧走。”她压低了声音。
回过头,眼神掠过那玩泥巴的小孩。
“孩子……”她走上前蹲了下来,勉强微笑道:“你可知,除了村口那条路,还有什么小路能离开这裏吗?”
小孩指了指一个方向,“往这边走,一直走,穿过一片树林,就到黟县了。”
那是……南边?祁寒一楞。倒是和他们计划行进的方向一致。
于是她回屋搀扶起赵禀——当然,他总会拍拍她的手,温柔地说,没关系寒寒,我自己可以正常行走,你别担心。
四人没再耽搁,再次匆匆上路。
按照小孩的指路,他们穿过了树林,却惊觉,前方哪裏有什么县?
——分明是宽阔的沼泽地啊!
暗卫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咒骂道:“小赤佬!那么小都贼心贼肝,凈指了条死路给咱!”
祁寒与赵禀对视一眼,忽然都意识到了什么。
“今早,猎户何时出门的?”赵禀轻声问。
祁寒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渐渐凝重。
“不好……”她头皮一阵发麻,刚想扭头对暗卫交代什么。
剎那间,一支利箭“嗖”地擦略过她耳边。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甚至头都没来得及转过去,耳边便又传来唰唰的箭声,伴着暗卫闷痛倒地的声响。
是追兵?!
祁寒猛地转过身,几乎是本能般张开双臂挡在赵禀身前。
举目但见,数以千百的元军包围而来,密密麻麻,令人窒息;除了全副武装的枢密院官兵,她甚至发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连伍,连玖,枫芒——连卫为何也在?!
然后,祁寒的目光搜寻到了……方才持弓放箭之人。
她看到,那人慢慢收了弯弓,远远地,从人群后走出。
步态沈重而缓,脊背略塌了些,戴着头盔、教人看不见发色与两鬓。
他蓄了拉碴的胡须,肤色似因久晒而暗沈,眼窝凹陷得很深。
有那么一瞬,祁寒辨认不出那是谁,只觉得有些面熟,却是唤不起旧日的记忆。
直到她看清了……
那身蒙尘破旧的银白甲胄。
她认得这身甲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