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理会她此刻的躁郁,也默默承受了她的推打,伸手便从木架上抓来一片宽大的布巾。
从后盖到了她头上,将她从头到脚都裹得紧紧的。
就在祁寒怔楞的一瞬间,他打横抱起她,沈默着抱她走向裏间。
“夜裏冷,”他喑哑道,“当心着凉。”
她被他放在了床沿,身上裹着布巾动弹不得,活像一条坐着的“蚕”。
逆着烛光,他的轮廓与五官有些朦胧,投来的视线亦晦暗不明。
他没有退开,手还握着她两臂,掌心炙热。烫人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至她肌肤。
“你——”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登时有种不祥的预感,“你想做什么?!我警告你——别乱来啊!我、我是有家室的人!离我远些!”
他眼皮跳了跳,嘴角微沈,“我没想把你怎样。”手却握紧了些,指腹甚至轻轻摩挲。
“你先松开我!”她极厌恶他的触碰,恼怒地挣开布巾的束缚,用力扒他手指,“放开啊!混账东西——”
他蹙眉,瞥见她湿答答的头发,便再次拿布巾围盖住她,手背与虎口却教她挠出了许多血印。她现在更像一只炸毛的小猫了,呲牙咧嘴,眼裏充满了恐惧与威胁,极具攻击力。
“我说了!我没想把你怎样,”他语气沈闷,钳住她的腕,也有些恼了,“更不会把你怎样!”在你眼中,我便是那等龌龊之徒,是个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禽兽?
她却只是冷笑,更发狠地捶打他,仿佛只要他出现在她视线内,便足以激得她情绪激动。二人像是在进行一场近身搏斗,一个不敢使劲,一个玩命抗拒。而他,分明具有辗压般的力量优势,却还是在她的乱抓乱打下,输得落花流水,满面狼狈。
“冷静些!祁寒,别乱动了!”他半蹲在她身前,勉强制住了她,似咬牙道:“莫动了胎气。”
她肩一颤,怒意稍稍平息,但仍满怀着警戒与不安。
额角突突直跳,祁念笑冷了声线,轻嗤一声:“我还没有强占人妻的嗜好。”
祁寒怔了一瞬。
她疲惫地问:“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大半夜闯来南苑,就为了与她干瞪着眼?
祁念笑低下了头,垂得很深,一时没有说话。
夜很安静,仿佛一切都凝滞了。
“我……”他眼眨得飞快,目光落在了她的肚腹处,眼神忽明忽灭,“我可以……”
他的喉咙,异样地哽涩。
“……摸一下吗……”
我可以摸一下吗。
祁寒错愕地望着他,震惊无异于天打五雷轰。
杏眸瞪大,其中写满了不敢置信,以及极度的困惑。
“我没有恶意……”他竟有些诚惶诚恐,声音颤抖得厉害,“仅仅,是想……”他抿唇,已哽咽得说不出话了。
祁寒沈思了片刻,无言相对。良久,默默将双臂往后收。
似乎是默许了。
于是他怯生生伸出右手,隔着一层衣衫,掌心覆上了她的小腹,小心翼翼。
没有任何冒犯,只是轻轻地触碰,轻轻地覆盖,轻轻地包容,甚至没有抚摸的幅度。异样的温暖源源不断,不知是由谁传递给了谁。
她看到他笑了。
如新月般,皎洁而澄澈。
那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情愫,是欣慰,还是感伤?是由衷喜悦,还是无限悲凉?
他就这样蹲在她身前,隔着肚皮,触摸她的孩子。
他忽地抬眸,凝定她,笑容灿然生辉。他眼睛很亮,很亮,好似盛装了一整片星河,荡漾着柔波,每一颗星子都在温柔地散发荧光,会说话一样。
好像是在对她说——你看,它在动呢。
它刚刚,动了呢。
祁寒陷入了怔忡,恍惚间觉得,这样的画面最该出现在七年前。
而非现在。
“我带你去见他,”祁念笑说,“后天监守诏狱的,是我的部将。我带你进去。见赵禀。”
他声音很轻,很沙哑,很枯涩。
如同浸了夜露的残枝败叶。
苦笑已趋于麻木。
在她持续的惊愕裏,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你……”祁寒遽然开口。
他的背颤了颤,驻足不前,没有回头。
“……放过我,好吗,”她说,“放过我们……”
一如六年前,她曾对他说,我想要的是自由,如果你足够爱我,放我走吧。
他转过身,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祁寒,”他笑意凄凉,哑声道:“我能眼看着你离开我一次,两次……没有第三次……”
失去你的痛苦,我能忍受一次,两次……
没有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