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缥缈传来,如漫天风雪,如沈云雾霭,如磨淬的烟霞——万般地不真实。
“此后路途,你持我这枢密使令,凡遇关卡,必无人敢拦阻。”
他极力矫饰着溃败不堪的内裏,一字,一句,说着本不可能由从口中说出的话。随后让枫芒将装了银锭的小包袱塞进祁寒怀中,算作赠予的盘缠。
他还在强撑,在按抑着。
凭借他仅存的最后一丝清醒。
……走吧,祁寒。
趁我还未反悔。
趁我还能勉强维系理智。
趁我还能于阵阵嗡鸣声中,挨过这近乎窒息的痛苦……
“长兄!”
颅腔内的嗡鸣于一瞬间激越,祁念笑鲜少如此失态过,诚然目眦欲裂,不敢置信般猛回过头。
他正对上了她的眸子——这是时隔多年来,她第一次认真望着他——没有幽怨愤慨,没有毫不在意,再没有覆杂的情绪。
祁寒护着隆起的肚腹,缓缓撑膝起身。
她平静地与他相望,隔着天地素霜,像是隔着迢迢迤河;两岸皑皑无际,那是他再无法横越的长壑。
“祁寒,拜别长兄。”长睫盖住了她的眸光。她毕恭毕敬地抬起双臂,握着令牌,拱手端与肩平齐,然后缓缓躬躯行礼。
一如十年前,大都长街,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祁寒拜别长兄。
字字清越仿若仍驻心头。
——拜别二字可不是这样用的。若非再无相逢时,万不该乱讲。
半世浮华此刻都似过往云烟,唯独回忆讥讽地鞭笞着他。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她搀扶起她的丈夫,看她对那人柔声细语,看他们紧紧依偎前行,然后看她的背影愈发遥远。
不知何时,大雪已覆掩了脚印,封盖了她行过的所有路途。雪层越积越厚,像纯白无暇的绒毯,平整得,仿若未曾来过人。
而他仍矗立原地,木然如雕塑。
……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
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句话像雷鸣电闪出现在他脑海裏,只一瞬间,便激起万箭攒心。封闭着的感情沛然爆发,如遭业火燎烧的棉花海,以最迅疾、最惨烈之势,被摧毁得一塌糊涂,空余极致的残破凄凉。
……不。
不要。
不要这样……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出眼眶,一发而不可收拾。又几乎是一瞬间凝成冰霜。
他迈开脚步,疯了似地冲往她离去的方向,跌跌撞撞,再也顾不得任何。意志崩裂瓦解,此刻的祁念笑已全然失控,只想用尽浑身力气狂奔追赶。片片雪花飞旋扑面,像有千万把冰冷的小刀割在皮肤上——剖心刺骨地疼。
“祁寒——”他再也忍不住绝望的厮嚎,足下趔趄,猝然跌落山坡,身子在雪中翻滚了几转,溅起白茫茫的飞雾。一阵喘息后,他撑着双臂支起上身,早已是五官纠拧,涕泗纵横满面。“祁寒,祁寒——祁寒!!!”一声接一声,痛彻了心扉。
他只影跪倒在这泱莽的雪地裏,弓着身子嚎啕大哭,倏如蜉蝣,渺似微尘。凄厉的长啸久久回荡,冰雪冻伤了连心的十指,膝下好像灌了铅一样,抬不动,拔不出,都教风雪淹没。
“祁寒!祁寒!祁寒!!!”
雪雾弥漫,不见巅麓,无寻去路。
而他与她,再无相逢时。
雾锁山头,山锁雾。
终是……
天各一方,陬澨天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