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问,“祁卿,你觉得,我是一个好皇帝吗?”
我无法言说。
成帝在位的十年间,起初虽有减轻赋税徭役、推儒重汉,有所建树。可他上位是凭借着外戚与权贵的扶持,为了笼络住这些势力,不得不真金白银地收买赏赐,最终耗空了国库。穷兵黩武,征讨西南失败,引得民间群情激愤,更使得社稷岌岌可危。
尤其是现在,他唯一的继承人,他疼爱的小皇子德寿,夭折了。
王朝无储。
各路势力狼顾鸢视,譬如安西王阿难答、皇后卜鲁罕、怀王之子海山与寿山等等,都死盯着大明殿的黄金座,伺机抢夺皇位。
一个无比被动的守成之君,可算是好皇帝?
记得他初登皇位的时候,信心满满,英姿勃发。他以为他能做个好皇帝。
眼前之人,萎靡不振,倦然低头。
“在乌思藏的雪山,你放她走了……对吧?”成帝半闭着眼,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垂手立在一旁,仍没吭声。
“我还真是……每次,都输给她呢,”成帝又倒了一杯酒,缓缓将杯沿贴近唇边,“每次,都被她摆上一道。”
“祁卿,其实,我是怕她的。现在也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了——那么多年,我一直都挺怕她的。”
比起“怕”,或许“忌惮”,“崇拜”,“倚仗”,这些字眼更贴切些。
总归是种覆杂的情感。
“我第一回
见她,就被她拆穿了伎俩,第二回第三回,我想反将一军,却依旧在她跟前颜面扫地,被她好一通数落,狠狠敲打……”
“然后,我谁都不服了,就只服她。”
成帝带着醉意,轻笑:“像奉行教义一样。”
我闻言,不由得微怔。
“陛下可是觉得……她是你想活成的那种人?”
是你想成为、却永远无法成为的那种人?
成帝惊讶地扫了我一眼,没有承认,也没否认。
“祁寒的招术,我防不住啊……”他苦笑,“最后那回,我真被她唬住了,真以为她到了……只能撒泼打滚得见她丈夫的地步,以为她不过如此,只会啼哭胡闹。没想到,是障眼法啊,是她迷惑我们,掩护她真实目的,从而瞒天过海的……下下策。她真的够狠,对自己。”
我听了,也随着成帝一起苦笑。
是了,这便是她。
能将下下策发挥成上策的,也只有她了。
“不过,许多事……还真叫她说中了……”
成帝再度闭上了眼,麻木地拎起酒壶,灌了一大口。
“她说,婚姻嫁娶,不是拿来明争暗斗的……如果枕边人都在算计你,每日无休止地勾心斗角……那才是最绝望的……”
我看到,成帝无声地落泪了。
我猜他是想到了他的妻。不是他为利益而娶的卜鲁罕皇后,而是他真心爱护的静懿皇后,小皇子德寿的生母。
卜鲁罕野心勃勃,早趁着成帝抱恙,把持了朝政,势力独大,一手加剧了元廷的腐败。静懿皇后死因不明,极可能是她暗害薨逝。卜鲁罕无子,只有认养了小德寿,才能在将来垂帘听政……
但成帝已没有任何的话语权。他还是活成了一个窝囊的傀儡。
日薄西山。
遥想当初,成帝仗着旁人的扶持,坐上了梦寐以求的宝座。
也终究受限于旁人的势力。
连自己的妻子都保不住。
自食其果。
……
成德十一年冬,成帝驾崩,无嗣而终。
那之后的几年间,皇后勾结了安西王预谋篡位,与怀王的两个儿子海山寿山进行了激烈的争夺。最终安西王兵败,海山继位。
元廷内部对于皇位的争夺,并未自此消弭。黄金宝座在怀王系与晋王系裏轮来轮去,谁人眼中都只有利益,朝政日益衰败,唯一勤勉有为、立志于弘扬汉法的某位小皇帝,竟都能被元族大臣公然谋杀于南坡。
这便是上演在元王朝的大戏。
一场荒谬绝伦的大戏。
很多年前,我与祁寒并肩走在狭长的宫道上,她曾望着蓝瓦白墻,感慨道:这宫墻好高啊,像白色的四方牢笼,看着圣洁,实则憋闷。也不知那些皇室中人,一个个争破了头想入主黄金殿,是为了什么。
我有时也会想起,至元二十八年的乞巧夜,我,祁寒,成王还有霁宁,一起沿着大都城的斜街观赏盛会。我们四人并排前行,见灯花灯耀眼,罗绮满街,红尘嚣嚣。成王难得不作妖,霁宁雀跃不已,兴冲冲地说个不停,祁寒则安静地执着团扇,时不时悄悄盯着我看。
那幅画面,最终慢慢定格。
定格成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