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乔迁宴上。
酒过数巡,宾客开怀酩酊,早不似一开始的剑拔弩张。
晋王推脱掉几轮敬酒,连说自己不胜杯酌,起身便要去散步醒酒。
他方一离席,祁念笑便站起身,不露声色地跟了上去。
晋王步履稳健,一路上不徐不疾,最后停在了湖畔边的凉亭。
月光照在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臣,参见殿下。”祁念笑走上前,恭敬抱拳。
“祁卿多礼。”晋王心平气和地回顾。“你也不胜酒力?”
祁念笑垂首敛容。
“今日是公主的乔迁宴,臣与舍妹受邀前来,何其有幸,已不敢再多叨扰,臣欲携舍妹归去。”他的话语挑不出任何毛病。
“霁宁在小花园为令妹摆了酒桌,祁卿可随本王同去。”晋王手中摆弄着玛瑙扳指,视线却定格在祁念笑平静淡漠的脸上。
二人缓步踱出凉亭,一路无言。
祁念笑斟酌了片刻,先开口道:“臣久仰殿下盛名。早闻殿下出镇云南时,百姓安业,朝中亦无后顾之忧。殿下高风亮节,天下之民引领而望。”
他顿了顿,仔细端详着晋王的神情。
“殿下嗣社稷,实乃众望攸归。臣不才,愿效房谋杜断,追随左右。”
祁念笑话音刚落,但见晋王瞇起眸子。
“本王镇抚云南时,恰逢金秋时节五谷丰登,当地粱仓充盈。本王就发现啊,有只老鼠吃得油光水滑,见人也不跑。”晋王玩味一笑。“祁卿你说,这做老鼠的,心裏是不是在想,自己得亏挑了个好去处,乐哉美哉?”
“说起来,本王汉文生疏,近日读《南华经》,有些话拿不准含义。祁卿文采斐然,还请为我指正一二。”晋王掷地有声道:“濡需者,豕虱是也,择疏鬣长毛,自以为广宫大囿……”
祁念笑薄唇紧抿,眼底晦暗不明,却听得晋王继续道:“本王以为,这是说那些偷安站队的人,就像猪身上的虱子,若宿在稀疏的鬃毛当中,自以为就是广阔的宫廷园林;宿在狭隘的夹缝间,就认为是安居良宅。殊不知,屠夫一旦挥刀,生烟起火,这些虱子啊,便跟随宿主一块儿烧焦。它们依靠环境而安身,又因环境而毁灭,是也不是?”
“树高者,鸟宿之。”祁念笑抬眸,不卑不亢回答道。“臣不过一介凡夫俗子,虽非良禽,却也志在择良木而栖。”
树影婆娑,冷风凄凄,月亮藏匿进云翳裏。
“祁卿与令妹,本不在宾客名单中。”晋王忽地收起笑容,目光无比覆杂。“霁宁说,她误伤令妹正不知如何赔罪时,有祁卿向她提议……霁宁这才央本王多留了席位。”
“本王突然想到,当初祁卿自阿尔泰山归来,原本隶属岭北行省镇戍军,却在救下霁宁后,被圣汗调回了大都,这才入枢密院担任宿卫军右卫指挥使。”
“霁宁骄纵任性,莫说是本王,便是圣汗对她,都是耳根子极软,有求必应。但这不代表,有人的算盘可以打得如此响亮。”
“至少,本王还做不出拿自己妹妹当筹码的事。”晋王目光锐利似鹰,在祁念笑脸上流转了一圈。“也请祁卿,莫要再打些不该打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