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李大只拉了一下李茹英的手就去世了。
乡村裏,人死了会有很多礼节,要请仙生念佛咒,摆好祭坛,必须有人哭灵,而且哭声越大越好,不然,下辈子很可能会变成哑巴,如果谁来给死者哭灵了,那么谁就是给死者天大的面子,也是给其亲属最大的安慰。
按理说,李丽五姐妹都必须哭,可李欣、李囡和李琳实在扯不开嗓子,觉得滑稽和造作,她们只是默默地垂泪,李丽和李秋不同,她们很有感情地哭着,边哭边诉苦。
仙生会安排很多东西让家属去做,灵堂少则摆两天,多则三四天,也有七八天的,那是为了选吉日,因为出殡那天必须对死者是个好日子。
灵堂摆出来,家属要给死者报早晚,告诉他天亮了,天暗了,报的时候最好哭一下。吃过早饭就要“做灯”,因为阴间路上是很暗的,“做灯”就是让死者一路走得顺些,也意味着让死者下辈子一生阳光灿烂。村裏人几乎都来给李大“做灯”,每个人手上拿一节竹子,一米左右长,晚辈的头戴白帽,身穿孝衣,子孙辈的头帽有两层,外白内红,取意是“后继有人,可喜可贺”大家围在死者灵柩旁走,手裏的竹子压在脚背上,一圈一圈地走,仙生带头,仙生念句佛语,下面的家属跟念一句。边上还要有敲锣打鼓的。
本来李欣们是不打算请仙生弄这名堂的,可李茹英不同意,李茹英不想让李大太孤单。
在没出殡之前,每天都必须“做灯”,少则一次,多则两三次,做毕,就要晚辈敬酒,给死者敬酒和拜佛是不一样的,不能搞错,给死者敬酒带着悲剧性,很有讲究,站着拜三拜后,很均匀地在灵位前洒一圈酒,再抬起一只脚,脚背往后贴在另一只脚的脚肚上,双手捧酒杯,身子左右转动,再洒一圈酒,嘴裏叫着:xx,喝酒了,跪下去还要拜三拜,再敬洒……女士的敬酒又跟男士不一样,女性的敬酒就像戏曲裏的规矩一样,要手贴在腰上拜,李琳拜的时候心裏想笑,边上的外甥倒是真笑了。
仙生遇上了个很大的难题,村裏人死了是要做家谱的,做家谱就必须有儿子才可以上家谱,况且李大又不是原祖的,仙生不知如何是好,李茹英火了,大声吼到:“五个女儿都给我写上!”一剎那间,全场寂静无声,李茹英的话是很有威信的,仙生写下家谱,村裏很多人都哭了,这可是破例的破例啊!
死者出殡的那天,还要开棺见尸,原因有二:其一是,设灵堂的这几天棺材是不盖严的,怕有假死,听说隔壁村的一个老太太假死过两回,都是第二天自己醒了,从棺材裏爬出来。其二是,想看看死者一生是否清白。据说如果活着时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或贪过钱财,死后也会被雷公公惩罚,被雷击过的死尸模样就会很可怖,特别是夏天,所以有人说“有福做人六月生,无福做人六月死。”。头年夏天,村裏有个人死后,出殡那天开棺便吓了很多人,他的模样可怕极了:舌头往外吐,鼻上有血,双眼不闭!有人吓得几天几夜不敢独自出门,于是,村裏人便说他必是贪赃枉法,巧的是,他生时的确是乡干部。
都说好人有好报,大家便弄不明白,李大人这么好怎么会这么不幸,不过,李茹英很坚信李大的模样绝不会难看,“体面地死”是李茹英对李大最后的期望。开棺那会,大家的心都悬得紧紧的,李茹英却很坦然,李大确实死得很“安祥”,没有不吉相,这就是给生者最后的安慰了。
山北为阴,山南为阳,水北为阳,水南为阴,选坟墓也很有讲究,必须看风水的仙生看过,一座坟墓的好坏关系到子孙后代,所以大家都很在乎,听村裏人说李丽们的爷爷的坟墓就很好,朝南朝水,有阳光有水分,而且坟前有个天然的小坪,就像一座房前有个院子。李大的坟墓是临时选的,坐北朝南,坟前是田埂,不过挖进去的时候,裏面有一股泉水流出来,仙生说了,有水有两种情况:大吉或大凶。水若从棺材两旁流出不浸到棺材便是好,若是从顶上流出,浸腐棺材便不好。坟裏如果有各种小生物也是好的,若是连生物都不存活便是死穴,死穴是很可怕的,死人不会腐烂,时间长了就会变成僵尸,那样就会闹鬼了。李大的坟墓裏,水是从两旁流出的,而且头两天挖,出殡那天便有了小蚊虫,可见是个好穴。“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李囡便想起这句诗,所以她也乐意听仙生那番自圆其说的推断。
李大出殡那天,村裏除了几个生肖和李大相冲相克的没来,基本上都来给他送葬了。
送完殡回来的晚上,李琳和李茹英闹了点不愉快,最后还是李琳顺从了李茹英。
人死后,灵魂是不能留在家裏的,那样会因为太留恋家而不舍得重新投胎做人,家裏就会闹鬼。所以必须给他超度,超度的程序是:先在家裏把能搬的东西都往外搬,全家出动,速度要快,最好是跑,取名叫“赶赛”,然后取五证:尺、秤、镜、米斗(量米用的器具)、剪刀,到村裏的祠堂送灵。
村裏的祠堂吃大锅饭的时候是全村人的食堂,后来不吃大锅饭了,村裏不知谁便想到把死人灵魂从野外的小庙搬到这裏来,再后来要办学校没去处便又变成了学校。然而送灵魂的习俗一直没破。因此,那学校便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李琳小的时候,最讨厌这事了,每次有死者灵魂送来,那天李琳便一天听不进课。到了晚自习,便总感觉身后有鬼。下课铃没响,学生们便逃命似地往家赶,夜裏就直做噩梦。其实老师也很害怕,基本上没有老师敢晚上在学校住宿的。
李琳建议把这事给破例了,李茹英不让,李茹英说,李大生前就孤独,死后应该热闹一点,学校老师倒是很给李琳家面子的,早早地就把门开在那裏了,李琳负气不参加,李茹英便说:“要破例也得从你亲娘开始破例!我死后你再破例吧!”李琳心一酸,便流下泪来。
乡村的夜晚没有路灯,没月的晚上,走出家门便一片漆黑,也许因为害怕,有的人见到树桩就误以为是见鬼了,后来便一传十,十传百,再经过一些添油加醋的处理,于是就编出了村裏有三个鬼魂的说法,所以到了晚上就几乎没人敢出远门。说实话,李琳虽不相信,但若是让她一个人到祠堂(兼学校)去,她依然会瑟瑟发抖。可李茹英却出奇地胆大。也许是因为她那一份坦荡“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