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黑夜与艷阳
两千裏流刑多死半。
这批流放犯大多因节度使独立受株连,一路上互相支撑,终于快到金州。
所有人无声地望着陈宜。
陈宜的目光落在角落裏蜷缩的身影,小小的身体,窝在爷爷怀裏,大大的眼睛澄澈地望向陈宜。
“钥匙给他们。”陈宜说。
小女孩一家五口,父母、兄长都在路上病死,只留祖孙二人。
其他人没有异议。
“谢谢。”小女孩接过钥匙。
陈宜望向两人,老人佝偻着背牵着孙女儿的小手,蓝红色毛毯挂在小女孩的身上,空空荡荡。
真好啊,她还有爷爷。
陈宜想到自己,五年前目睹父母和伙计们被杀,一个人浑身是血跪在雪地裏,救她的人捂住她的嘴,连哭都不许。
她是怎么回的家,已经不记得。
“小宜有姑姑,不怕噢。”
肩膀忽沈,陈宜整个人被姑姑搂进怀裏。姑姑一边蹭陈宜的头发,一边摇摇晃晃地哼歌,像哄小孩睡觉。
轻缓的歌声抚暖她的身子,陈宜放松下来,眼皮子越来越沈。
楼上的烛火也灭了。
“少主,”隔着门,燕笳握拳低头,“属下失职。”
“你失什么职,”李存安关紧窗户,声音听不出情绪,“她不领情就让她冻着,冻死了活该。”
“以后都别管她。”
次日辰时,陈宜醒来,发现那条毛呢毯盖在她和姑姑身上。她想要掀开,手指抓到布料边,听见姑姑平稳舒展的呼吸,又松开了。
奇怪,平日这时候官差已经催他们赶路。
“吁——”
马叫声惊醒犯人们。
陈宜扶姑姑坐起来。
对面小楼官差鱼贯而出,或抱着被褥,或抬火盆、屏风。四匹棕马全数牵出,驿官正把马车套上,车上的垫子拿出来拍打,好坐得松软。
“我们等等,让他们先走。”
押送官跨进马厩,一个个检查昨晚有没有冻死的,确定没有,才到马厩外守着。
“啧!”泰宁公主慢吞吞下来,瞥见马厩裏的犯人,皱眉捂鼻,“真晦气。”
李存安跟随其后,闻言,目光略过马厩,轻抬下巴。两旁官差立即风风火火跑过去。
好大一张床单撒开。
丝绸布料从陈宜面前落下,落下的瞬间,陈宜看见公主踩空臺阶,李存安迅速上前托住公主的手,两个人四目相对,情意缱绻。
她收回目光,希冀没人发现她过份的关註。昏暗裏,陈宜僵坐,心臟仿佛被攥紧又松开,一时间脑袋一片空白。
李存安也曾护在她左右,在一片黑暗中握住她的手,背着她走了一夜。直到回到陈府,陈宜才发现他的侧脸、手臂都是伤痕。
那时候,他的眼裏只有陈宜,就像现在对公主。
陈宜想起李存安脸色惨白朝自己微笑,看着空空的手心,不禁莞尔。
还是不一样的。一个在黑夜裏,一个在艷阳下。
她闭上眼。
没有人要她进入黑暗,是她执意一个人走这条黑黢黢的路,如今快走到头了,又想起路那头被舍弃的人,太贪心了。
人不可以这么贪心。
李存安离开了,陈宜也该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