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李存安背影吼叫:“你死心吧,她不会给你做妾!”
李存安推门的手顿住,音色沈沈。
“诚然如此,那她也不该嫁给不爱的人。”
推开房门,明媚阳光下,陈宜就站在门口。
一时三人都没话说。
不知过了多久,陈宜先问李存安:“泰宁一起来的?”
李存安摇头,“她回金州,我来庐州处理些事。”
陈宜垂头。
“是来办事就好。”
陈宜心情覆杂,既担心自己掣肘他们做大事,又暗自期待李存安为她而来。
她听见董参和李存安的对话,他们都没说错,可是又都说错了。这世界上,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感情不一定是爱,不一定要爱才可以结婚。
葱白手指勾在一起,又交叉,她心下想到姑姑的嘱托。
“我不会拿定婚开玩笑,”她望进李存安漆黑的瞳孔,不再退缩,“定了婚就是要成亲的。”
不管是你,还是董参。
屋裏天光暗,陈宜没註意到董参笑容灿烂,只看得见李存安抿唇,面色沈得滴水。
她转身要走,李存安拽住她的手腕。
“我要去小媒婆的米铺,”他盯陈宜,无视她的抗拒,转而对董参说话,“借你家未嫁娘一用。”
粗糙的手心磨过她的手腕,手指顺势插进五指。不等陈宜甩开,刚到楼下,就松开。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陈宜望着手心,怀疑刚刚出了幻觉,心裏又软又痒。
“走吧,小媒婆那边你不出面不行。”
他故意喊得响亮,一屋子工匠都听到。
他们两个青梅竹马,五年前闹成那样,现在久别重逢,一定很多人揣测关系。坦荡做出来,对陈宜的名声更好。
陈宜跟上,小声道:“谢谢。”
她捏紧手心,想抓住温热的触感。
陈宜以为他要找小媒婆问话,却不想是腾个地方,审问“嫡母”王春花。
后门和通往前厅的过门都关上,抱厦门口还有燕笳镇守,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陈宜要走,李存安要她坐下听。
“喊你来,就不避着你。”
他将匕首扔在地上。
那是午间王春华刺杀陈宜用的匕首,刀柄漆金,斑驳露出铁色,刀刃锋利,保持着玄铁的寒光凛凛。
“这匕首起码有十年,你从来不用武器,这玩意儿打哪儿来的?”
王春华抱膝窝在墻角,不大的两只眼目眦欲裂,空洞望向墻角,嘴中念念有词。
“匕首……匕首是埃裏克送我的。”
“我要保护儿子,”她逐渐疯狂,十指成爪,胡乱地抓挠头发,“相公是冤枉的!他是冤枉的!”
“维尔伯!维尔伯!”
再往后,就跟念经似的,叽裏咕噜,只听到不听重覆“埃裏克”“威尔伯”。
陈宜越听越觉得耳熟。
这两个词在哪听过?
她揉捏鼻根,想起皇宫遇害那夜。
她为了追一个小猫,躲过一劫。回来时正逢刺客扭断爹娘的脖子。她被李嗣行捂住嘴,一个劲儿挣扎。
好像……对!就是那个时候!
有个小太监来催这帮匪徒,说的是“曾公公叫你们快点!”
匪徒们当时抱在一起就喊的“埃裏克,维尔伯”!
陈宜一直逼自己记“曾公公”的名字,多方打听到内务府太监总管姓曾,乃先太后心腹。
当时,外头都传先太后想立自己亲儿子为帝,是以,陈宜以为先太后勾结前河西节度使行弒君之事。未曾想竟还有别的势力。
她脸色惨白,抓住李存安袖子,急问:“埃裏克维尔伯,是什么意思?”
李存安的大手覆盖在她的手背,安抚性握住她的手。
“突厥语,天神带我回家。”
陈宜心中高楼倒塌,人也轰然后倾。李存安早有准备,搂住她。
李嗣行升迁全靠宫变护驾,京中袁统领同李存安说,当日李嗣行安排他值守梅园,自己去盯宜秋殿。所有宫外来人都在宜秋殿候唤,他怕有变。
陈宜全家就在宜秋殿遇害。
李存安一直奇怪李嗣行如何认识陈宜,这下全通了!他救下陈宜,故意不通报,待事发再救下皇帝,一跃成为河西节度使。
然而,很早李嗣行就告诉李存安,宫中有突厥奸细,皇上、皇后、太后都知道。
李存安收缴来的突厥细作名录裏,有被陈宜“误杀”的曾红英,也有因惹上李嗣行被放弃的苗坤。
他想到了师父师母之死。
“你果然听见过他们说话,”他有个猜想,“当年杀师父师母的是突厥人,对不对?”
陈宜身体冰凉,她一直以为大仇得报,爹娘在天有灵,帮助她重回庐州,重新开始平淡幸福的生活。
怎么会这样?
不自觉的,她靠在李存安怀裏喘气,眼泪啪嗒啪嗒,跟断了线似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