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们都经历过
山间的天亮得特别早。
陈宜起床,伸懒腰,摸到旁边的位置空了。
昨晚,泰宁非要跟她挤挤睡,好多话要聊。徐钧安被迫和李存安睡一起,他顶着一张苦瓜脸,还被李存安嫌弃。
毡包裏勉强放了一套桌椅。陈宜揉眼,望见李存安趴在桌上,浓眉紧蹙,看起来睡得不安稳。
可怜的少主大人,被泰宁赶了出来。
陈宜无奈摇头,抱起被子盖在李存安身上,自己穿好衣裳出门。
大马群山位于阴山最高,山寨却还有其他分部落在阴山各处。听说三年前平定战乱的陈宜安达来了,纷纷送来牛羊。
山寨众人忙着杀羊。
胸口开个小口,手探进去掐断心脉,一只羊就死了。
“陈宜安达,起来啦?头晕不?”淳朴的寨民从羊胸拔出拳头,血淋淋的。
“不晕,”陈宜没觉得恶心,笑言:“我来帮忙。”
寨民摆手摇头。身后传来低沈嗓音,“我来吧。”
李存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撸起袖子,抓住羊的后腿,寨民小刀一割,羊皮就被剥下来。
陈宜站在旁边,想起小时候后厨杀鸡,李存安逞能帮忙,闭眼割鸡的喉咙,两刀下去,鸡还在动。家裏的厨娘骂骂咧咧,赶走他,再不许进厨房。
她弯腰,也帮着撕下另一条腿。
“我们都跟小时候不一样了,”陈宜心想,盯向李存安,“你又经历过什么?”
李存安也看过来,猝不及防撞进陈宜波光粼粼的双眸,疑惑后微笑,“可以松手了。”
羊皮扒下来,接下来就该剖开肚子,掏出下水。
“我们抬到后头去杀,天还早,你回房睡个回笼觉。”李存安说。
不等陈宜拒绝,一气杀羊的寨民先笑了,“哈哈哈,安达,你这相公可太护着你了。咱们干活,叫你去休息。”
另外两个杀羊的也哈哈大笑。
李存安以为他们在嘲讽,陈宜晓得他们没这弯弯绕的肠子,羞得涨红脸。
寨民觉察不出,憨笑揽住李存安脖子,“兄弟,是个好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陈宜骤然紧张。
李存安带军对阵过突厥几回,他的名字,在北境,不说如雷贯耳,也算家喻户晓。平民救妻上山,和大昭官员带兵上山,是两回事。
“苗安,”李存安说,“我叫苗安,和陈宜从小一起长大的。”
“哦哟!青梅竹马!”众人吹哨。
阴山一脉天凉,陈宜脚底生起温热,不烫,就是暖洋洋的,慢慢熨暖四肢和身子。
李存安穿的大昭平民布衣,身上也无饰物,朴素如他们初见时候,如果没有发生那些变故,苗安长大就会是这样,他们会顺利成亲。
寨民把羊抬到毡包后面,用不上李存安。
刚才还热闹的院子,霎时只剩陈宜和李存安,还有地上两滩血水。
李存安的手上还沾着血,想去厨房洗手。
忽地,一双玉手搂住他的腰,后背紧贴的身体温暖又柔软。
陈宜的脸贴着他的背,身体因为哭泣微微颤抖。李存安不知道她怎么了,不敢动。
“苗安,”她带着哭腔,手臂更紧一分,仿佛松开怀裏的人就会消失,“你是我的苗安吗?”
陈宜几次提到他不再是苗安,梦裏想念的也是当年的苗安。
李存安说不出身份不重要,他晓得的,处于低位置的那个人会敏感、会骄傲、会矛盾,就像他在庐州时一样。位于高位的人没资格说对方多虑多心。
“我是。”他说。
血水黏糊糊的,黏住李存安的手心和陈宜的手背。李存安的手指钻进陈宜的手,掰开她的手心,十指交扣。
他转过身,擦去陈宜的眼泪。
“至少我今天是。”
一滴圆润的泪珠溢出,滚到李存安的食指,又滚到他的手心。
陈宜抽噎一声,李存安笑:“咱们去洗把脸。”
她的脸上,眼泪、血迹混在一起,相当乱七八糟,在李存安看来,跟脸上沾墨的小姑娘没有差别。
陈宜任他牵着,任他给她擦脸,乖巧得令人不敢置信。李存安才想起来,从前现在,陈宜都是个顺毛驴,只能顺着摸。
这裏是回鹘边境,不在大昭,没有河西李存安,只有陈宜安达的相公。
天刚擦黑,篝火烧起来。
寨民不光买了烟花,还买了一车酒。
回鹘的酒比金州更烈,刚入口,就把陈宜辣得皱眉。她都觉得烈,那李存安……
她转头,见李存安仰头喝酒,酒水直接进喉咙。他喉头滚动,整个人动作停住,一双眉拧在一起,又舒张开,神色说不出的古怪。